北京律师发公开信质疑山西沁源县检察院：申请公诉人回避岂能被指恶意诽谤

按一份 2026 年 10 月 26 日从山西沁源寄往山东聊城的《通报函》，只有两页纸，这两天在法律圈传遍了。函里说，一位辩护律师在庭上申请公诉人回避，属于"恶意诽谤检察官"。我给发出这份函件的检察院检察长写这封信，不是想骂他，而是想跟他讲点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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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庆祥检察长

先自我介绍。我叫罗灿，一名北京律师。

今天11月10日，我写了一篇小文，标题很冲：《沁源县检察院检察长，本律师劝你学点好样！》。但题冲理不冲、话糙理不糙。为了把话说清，于是抽时间来写这封信。

写这封信之前，我干了一件事：查资料。

查您的资料。

不查不知道，一查，我愣住了。

01 高检察长您应该是见过世面的人

您1983年5月出生在河南安阳，研究生，2005年12月入党，2010年7月参加工作。

27岁那年，您进了长治市人民检察院。从公诉一线干起，一干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里，您办了800多件刑事案件。

800多件是什么概念？平均一年五十多件，一个月四五件。判决书堆起来，大概能砌一堵墙。

据官网记载，您有几项战绩

办过全省金融领域窝串案；办过全省首例证券领域犯罪案件——案卷3000多册，辩护人100多位，庭连开26天。

为了这个案子，您连续6个月，每天伏案14个小时。凌晨3点，您还在研究案件。您家离单位2公里，连续两个月没顾上回去。

注意，是2公里。不是200公里。

您拿过“山西省禁毒工作先进个人”，拿过“山西省检察机关公诉业务办案能手”，带的团队有4个案子入选全省典型案例，重罪办案经验被最高人民检察院刊发推广。

2023年，市院官网给您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很朴素：《公诉信念的坚守者与传承者》。

2024年12月，省委组织部公示，您拟提名为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候选人。2025年6月27日，任命下来。

您今年43岁，副处级，一方检察长。

沁源县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

到任一年多，您抓的是羁押必要性审查、诉判不一、办案时长、认罪认罚。您还张罗着跟河南安阳县院结对共建，安阳，是您老家。

为什么讲这些？因为我相信，您不是坐办公室坐上来的检察长，而是从一个个案件中磨出来的检察长。

图片来自网络：沁源县人民检察院

02 现在说事

2026年10月15日，沁源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牛玉吉涉嫌盗窃罪一案。沁源县检察院的公诉人出庭；被告人牛玉吉的辩护人，是山东的石律师。

庭上，石律师向法庭提交了一份《回避申请》，申请公诉人赵珺回避。理由三条：

一、公诉人隐匿、拒不移送对被告人有利的证据——被告人的三份讯问笔录，里面有无罪、罪轻的辩解，依法应当随案移送，公诉人当庭拒绝；

二、被告人提出侦查阶段有诱供、非法取证。按法律，取证合法性的证明责任在检察院，公诉人不提交同步录音录像，反而要被告人自己举证；

三、综上，这属于“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法定回避情形。

法庭给了个《驳回申请决定书》。

到这里为止，律师提申请，法庭给驳回，好像还算正常。

十一天后，事情起了变化。

10月26日，沁源县检察院给山东省聊城市司法局发了一份《通报函》，两页纸。

核心意思一句话：石律师“在无任何事实依据、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恶意诽谤检察官，扰乱法庭正常进行”，违反《律师法》第三十七条、第四十条，请贵局核查处理，并将处理结果书面反馈我院。

翻译成大白话：你们山东的律师，在庭上告我们的人。你看着办。

然后，这份函被大家看到了。

03 这份函至少有四个毛病

我认为，这份函至少有四个毛病。

一个一个说。

第一个毛病：贵院投诉的不是律师，而是刑诉法。

刑诉法第三章，用一个章节的内容来规定“回避”。

并且，刑诉法第32条第2款规定：“辩护人、诉讼代理人可以依照本章的规定要求回避、申请复议。”

注意，这是刑诉法，不是什么律师行业的行规，更加不是什么潜规则。

申请回避权，是法律赋予辩护人的权利，是法律规定的两造对抗必有因素，这都要投诉，难道您对刑诉法有其他的看法？

如果有，刑诉法修正草案正在征求意见，赶紧提，而不是投诉律师。

第二个毛病：贵院投诉函中引用两条法条，风马牛不相及。

律师法第37条：律师担任辩护人的，自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有权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案卷材料。

律师法第40条：律师在执业活动中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

律师在法庭上发表的代理、辩护意见不受法律追究。但是，发表危害国家安全、恶意诽谤他人、严重扰乱法庭秩序的言论除外。

律师在参与诉讼活动中涉嫌犯罪的，侦查机关应当及时通知其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或者所属的律师协会；被依法拘留、逮捕的，侦查机关应当依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通知该律师的家属。

第37条就没必要说了，我们说第40条。

这条法律是干嘛的？是给律师发的防弹衣。穿上它，律师才敢在法庭上说话。要打穿这件防弹衣，法律只留了三个口子：危害国家安全、恶意诽谤他人、严重扰乱法庭秩序。

函说石律师"恶意诽谤"。诽谤是什么？是无中生有。可石律师的申请书写得明明白白：三份讯问笔录，要求随案移送。笔录存不存在，卷宗里一翻便知。

这叫有据可查，不叫无中生有。

第三个毛病：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函里抄录了石律师的回避理由：隐匿、拒不移送对被告人有利的证据；拒不履行举证义务、倒置举证责任。

这些是什么？刑诉法规定，公诉案件举证责任在人民检察院；刑诉法还规定，有罪的无罪的、罪轻的罪重的证据，都要收集。

换句话说，石律师在申请书里列举的，恰恰是公诉人需要去做的事情。

石律师提出这些问题，解决了吗？

如果，要证明石律师"诽谤"，正确做法是什么？

是拿出证据，一条一条证明：笔录移送了，录像提交了，举证责任没倒置。

函里怎么回应的？

一个字都没有。

直接跳到结论："综上，辩护人恶意诽谤检察官。"

有人问：这笔账不对。答：你诽谤我。

这不是正常的公诉，这是掀桌子！

这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第四个毛病：这份函件，让检察长很尴尬。

《刑事诉讼法》规定，检察人员的回避，由检察长决定。

也就是说，石律师申请公诉人回避，公诉人是否回避？决定人，是您。

而，投诉石律师的函，也可能是您签发的。

到底是谁掀翻了桌子？

04 一个故事

法条说完了。下面讲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院长。

2024年，湖南郴州。有位律师给一个刑事案做二审辩护。他觉得案子问题很多，就买了本法院院长写的专著，严格按书里的方法做PPT、举证、质证，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结果二审开了五次庭：第一次，传票没送给被告人，休庭；第二次，被告人当庭举报公诉人违法违纪，一名法警走上审判台跟审判长耳语几句，休庭；第三次，67岁的被告人血压飙到222/121，庭照开；第四次，辩护律师在看守所门口被拖拽倒地，带的投影仪被法警以"不明物品"的名义收走；第五次，PPT终于放出来了，法官助理看了一眼，说：一看就是按王院长书里的方法做的。

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律师写了篇文章讨说法。他等来的，是一份7页纸的《司法建议书》，十大罪状，外加勒令删文的电话。据悉，这位院长还专门组织当地律师开会，研究怎么吊销他的律师证；又成立了一个工作专班，跑到北京去投诉他。

讲到这儿，您应该猜到了。

那个律师，就是我。那位院长，姓王，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原院长。

后来呢？

2026年8月13日，湖南省纪委监委官宣：王雨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此时，他刚调任衡阳中院代理院长57天。

历史反复证明一件事

历史反复证明一件事

用一份投诉函去堵律师的嘴，从来没有成功过。

05 台阶

写到这儿，我一直保持着真诚、尊重的态度。从来没有骂您。

因为资料查到最后，我不相信您是那种人。一位党员、一位领导干部、一位在卷宗堆里熬了十四年的检察官，不至于不明白

“让律师说话，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的分量。

因此，我给你准备了两个台阶，权当是建议。

第一个台阶：给聊城市司法局发一份文书，撤销该投诉。

第二个台阶：去聊城与石律师及其司法行政机关见一面，不谈对错，只谈一件事：以后庭审有异议，检律之间怎么沟通，怎么避免再出这种两页纸的函。人心都是肉长的，见了面，这事就从“舆情”变回“事情”了。

06 最后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我为什么花半天检索您的简历？因为我想弄明白一件事，一个办过3000册卷宗、见过100多位辩护人、凌晨三点还在抠案卷的人，为什么会放行一份两页纸的函。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

这份函，不是高检察长写的，是沁源县人民检察院某人写的。是惯性，是官威，是控方怎么能被辩方申请回避的面子？

可是高检察长，您比谁都清楚，那三份讯问笔录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三张纸，那是一个人有没有被公正对待过的证据。

石永胜律师从山东跑到山西，为的是这件事。您当年凌晨三点不睡觉，为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所追求的，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沁河的源头在沁源。水往低处流，理往直处走。

罗灿 律师

2026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