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死狗烹？为政府平台公司融资百亿后，三中间人被控“行贿”

提要：“现在正是地方人大代表换届的时候。在山东平度，监委却没有经过该级人大主席团或者人大常委会的许可，就违法对人大代表赵贤霖采取了留置。公诉人当庭说是程序瑕疵；辩方提出了非法证据排除，但审判长认为，这不是非法证据。”

李浩等三人行贿案开庭地点：平度市看守所。张梦云 摄

9月10日，随着审判长敲响法槌，被告人李浩、孙盟凯，以及原平度市人大代表赵贤霖三人被控行贿罪一案，在平度市看守所内，结束了横跨四个月的漫长庭审。从5月8日开始，平度法院用了近二十天的庭审时间，审理了这起地方城投平台融资中介行贿案。

该案在当地颇受关注。其原因之一，是中央纪委和财政部联合出手，正在追责地方政府增加隐性债务问题。而李浩等三人行贿案，与地方政府通过融资平台融资以及隐性债务问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检察机关指控，李浩、孙盟凯、赵贤霖三人在为地方政府平台公司完成百亿元融资业务的过程中，为“谋取竞争优势”，先后给予平台公司的四名管理人员财物，因而构成行贿罪。

律师李玉珍、司徒一平为赵贤霖作无罪辩护。辩护人认为，本案存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程序违法等严重问题，赵贤霖行为不符合行贿罪的构成要件，请求法院依法宣告无罪。

01

未经许可，监察机关对人大代表采取留置措施

监察机关未经许可对人大代表采取留置措施是否违法，这是本案庭审中最先引发激烈交锋的问题之一。

围绕这一问题，控辩双方在庭前会议及庭审中展开了激烈交锋。

控方认为，平度监委在未经人大许可的情况下对赵贤霖采取限制人身自由措施，属于程序瑕疵，不影响相关证据的效力。法庭支持了控方意见。

平度监委。张梦云 摄

对此，赵贤霖的两名辩护人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李玉珍律师指出，根据我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法》（2025年修正）》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对县级以上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采取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应当经该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或者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许可。而留置，恰恰是一项直接限制人身自由的监察措施。

本案的调查人员在明知赵贤霖具有人大代表身份的情况下，未经法定机关许可，对其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法律措施，显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程序性瑕疵，而是严重违反对人大代表特别程序保护规定。由此形成的相关讯问笔录，属于非法证据，应当依法应予以排除。

司徒一平律师指出：最高检将未经人大许可对人大代表“采取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的行为定性为非法拘禁的犯罪行为。他援引现行有效的最高检《关于严肃查处非法拘禁人大代表犯罪案件的紧急通知》指出：对县级以上的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采取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应当经该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或者其常务委员会许可。各级检察机关要切实加大非法拘禁人大代表犯罪案件的查处力度。

“人大代表的特别程序保护，是宪法法律赋予人大代表的特殊权利，设立目的在于保障代表依法履行职责、代表人民行使国家权力，该程序规则绝非可有可无的形式要求，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强制性规范。”司徒一平称，平度监委未经人大许可留置赵贤霖的行为，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确立的人大代表特别保护制度的践踏，性质十分恶劣，社会影响极坏，该违法行为存续期间获取的赵贤霖《讯问笔录》从根本上丧失了合法性基础，司法机关应当依法对此作出否定评价。

平度检察院。张梦云 摄

一名被告人家属告诉笔者，他们咨询了全国人大关于限制人大代表人身自由的法律规定。宪法和法律规定，未经该级人大主席团或者人大常委会许可，不能对人大代表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其目的在于保证人大代表依法执行代表职务，防止有关机关或者个人利用公权力对代表依法执行代表职务的行为进行打击报复，保证国家权力机关正常运转，维护国家权力机关的权威和尊严。对人大代表采取限制人身自由措施的许可不同于事后的报告，事前的被逮捕、受刑事审判或者被采取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必须经过许可。

所有司法机关的权力来自人大授予，人大对司法机关具有最高位阶的监督权力。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当法律为人大代表设置了一道特别保护的程序门槛时，这道门究竟能不能被绕过去？法律的天平最终将如何倾斜？许多人大代表，正在拭目以待。

02

子虚乌有的“竞争优势”

控方指控，李浩等三人在为政府平台公司融资过程中，为谋取“竞争优势”， 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

于是，“送钱——谋取竞争优势——构成行贿罪”，成为控方指控的核心逻辑。

赵贤霖的辩护人援引在案证据指出：涉案的四个平台公司均不对外公开发布融资需求，而是由相关人员通过融资中介私下寻找资金。涉案平台公司不对外公开融资需求，就不存在面向不特定中介机构的公开业务机会；没有公开、公平的业务机会，就不存在中介机构之间围绕同一业务进行竞争的基本条件；没有中介机构之间围绕同一业务进行竞争的基本条件，赵贤霖等人就不具有谋取竞争优势的客观条件。

通过融资中介私下获取资金的平度控股集团（上图）和平度城开集团（下图）。张梦云 摄

李玉珍律师称，本案没有证据证明：具体哪一笔融资业务存在竞争，竞争对手是谁，以及谁本应取得该业务。更没有证据证明其他中介因赵贤霖等人送钱而被排斥。因此，本案缺少认定竞争优势最基本的事实前提——竞争。

她说：既然不存在竞争，又何来“竞争优势”？

赵贤霖的辩护人还提出：涉案平台公司均承担地方政府城市建设等重要任务，长期存在巨大、迫切的资金需求。无论是哪个中介介绍的资金，只要资金方审批通过，落地资金均予以提款。即使如此，依然无法满足平台公司的资金需求。因此中介之间根本不需要竞争。

李浩、孙盟凯、赵贤霖到底有没有获得“竞争优势”？“竞争优势”怎么界定？作为民营企业家的中间人，安全边界在哪儿？辩护人期待平度法院给出具有案例意义的回答。

03

复制粘贴的证据

击穿司法底线的庭审、漏洞百出的判决，往往是从证据开始的。庭审过程中，控辩双方围绕证据进行了多轮激烈攻防。

公诉机关提供了平台公司台账、证人证言、微信聊天等电子证据。证明三人业务最多，中介费率高、杨书波曾向赵贤霖透露融资成本、兴平热电和自来水供水管网等“优质租赁物”获批用于融资。几项叠加，指向：送钱换来了别人拿不到的“竞争优势”。

行贿指控明细表

赵贤霖的辩护人指出，本案的核心问题是：既然公诉机关指控赵贤霖等人谋取了竞争优势，那么就必须要有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涉案的四个平台公司，实际需要哪一笔资金时，出现了两个以上的同业竞争者。且必须证明：竞争者的融资方案、融资数额、综合成本及资金落地时间均与赵贤霖等人相同或者更优的情况下，因为赵贤霖等人送钱，杨书波等人排斥了其他竞争者。

但公诉机关没有提供任何证明上述事项的证据。辩护人认为，所谓“竞争优势”缺乏事实基础、缺乏证据支撑。公诉机关的指控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李玉珍在庭审中说：“请公诉人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平台公司的哪一笔融资业务存在竞争？竞争对手是谁？哪一家中介因为没送钱而被排斥在外？”

公诉机关对此保持了沉默。

庭审中，审判长多次提醒公诉人：不要再举受贿的证据，现在审的是行贿案，你要举行贿的证据。这被辩方律师解读为控方没有提出足够的行贿成立的证据。

辩方律师还对控方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完整性，提出意见。

针对公诉方提交的不同被告人口供高度相似，表达逻辑、顺序完全相同。辩方律师指出：孙盟凯的讯问笔录中甚至出现了“我与孙盟凯”如何如何的记录，明显是复制粘贴赵贤霖的口供，他们连名字都懒得改过来。

平度法院。张梦云 摄

针对李浩的供词，辩方律师还指出：李浩的供词与其他两个人出奇地吻合。“李浩没有参与具体业务，大量细节表述是怎么来的？”

针对本案电子证据的查扣、提取不合法，大量音频、文件无法打开，事实真相被隐匿，内容大量删减、不连贯，辩方律师指出：“明显存在‘按需取证’的问题”。

针对2025年4月莱西市、即墨区监委移送平度市监委的案卷材料中，竟然引用了2025年6月1日才正式施行的《监察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八条。辩方质疑，“他们穿越了吗？”

一位辩护律师表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地办此案，是认为这三个被告人有钱，想将其全部收走。这很令人心寒。

该案目前尚未宣判。案件进展，笔者将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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