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以来,中国多地陆续推出针对所谓“非法宗教活动”的有奖举报制度。云南红河州2月发布公告,列出35类可举报事项,并规定普通、较大和重大线索分别给予200元至5000元不等奖励;成都随后出台试行办法,对查实线索给予200元至800元奖励。人权观察9月9日统计称,仅今年上半年,全国已有十多个城市推出类似措施。

原始来源 · hh.gov.cn红河州政府:关于对非法宗教活动有奖举报的公告红河州列明35类举报事项,并规定200元至5000元的分级奖励。hh.gov.cn
原始来源 · hrw.orgHuman Rights Watch:中国政府要求公民举报“非法”宗教活动人权观察梳理2026年以来多地宗教举报奖励措施及相关权利争议。hrw.org
原始来源 · sohu.com成都:非法宗教活动举报办法(试行)公开转载的成都市民族宗教事务局举报办法,规定实名有效线索奖励200至800元。sohu.com
宗教场所开展宗教法规学习活动资料图。|来源:新余市仙女湖区基督教三自爱国会
宗教场所开展宗教法规学习活动资料图。|来源:新余市仙女湖区基督教三自爱国会

这些政策并非单纯增加一条举报热线。它们把宗教事务管理从政府部门、宗教场所和公安机关的专业监管,进一步延伸到社区居民、酒店、旅行社和普通经营主体。宗教活动是否“合法”,由此越来越可能在日常社会关系中先被邻居、房东、企业员工或场所经营者识别和上报,再进入行政处置程序。

红河州的清单显示,监管对象已经远超暴力、诈骗或极端主义。

红河州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公开的35类举报事项中,既包括利用宗教危害国家安全、实施恐怖活动、诈骗敛财等明显违法行为,也包括在未经登记的私人住宅、写字楼、酒店、餐厅、公园等地举行集体宗教活动,在网上开展宗教培训、邀请外地或境外人员讲道,以及未经审批设立聚会点等行为。官方解释是规范宗教秩序、保护合法宗教活动,并通过群众参与提升治理效率。

但这套制度的权利边界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一个和平的家庭祷告会、线上查经群或者临时宗教聚会,如果未完成相应登记,也可能进入举报清单。对信徒而言,风险不再只来自执法机关主动检查,而来自日常社会网络中的相互监督。

云南磨憨镇一处基督教教堂资料图。|来源:China Christian Daily
云南磨憨镇一处基督教教堂资料图。|来源:China Christian Daily

“有奖举报”改变的是治理激励。

传统行政监管依靠机关主动发现违法行为;奖励制度则给普通人增加了经济激励。红河州重大线索最高奖励5000元,成都有效实名线索奖励200至800元。举报人信息受到保密,虚假举报和诬告则被明确禁止。从公共管理角度看,这类制度有助于发现隐蔽违法活动;但当可举报行为包含定义较宽的宗教活动时,奖励也可能提高邻里冲突、私人恩怨和过度举报进入行政系统的概率。

治理效果因此取决于后端程序:举报是否经过充分核查,被举报者能否说明情况,行政机关是否区分和平宗教实践与真正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以及错误举报能否被及时纠正。如果只有“发现—上报—处罚”的单向链条,而缺少清晰的听证、复议和司法审查,群众参与就可能从治理工具转化为社会压力。

今年的新《治安管理处罚法》又为这种地方治理提供了更直接的处罚接口。

人权观察指出,2026年1月生效的修订后《治安管理处罚法》首次把特定“非法宗教活动”纳入行政拘留范围,可处5日至15日不等的拘留。中国政府长期主张,公民依法享有宗教信仰自由,但宗教活动必须遵守登记、场所、网络传播和境外联系等法律规定。宗教团体如果在依法登记场所开展活动,官方认为其合法权益受到保护。

争议在于,中国的宗教自由保障与行政许可体系高度重叠。当“是否登记”成为判断活动是否合法的重要标准时,国家实际管理的不只是危害行为,也包括宗教活动发生的地点、组织方式和传播渠道。对家庭教会等不愿或无法进入官方登记体系的群体,这种制度尤其具有直接影响。

地方文件还显示,宗教治理正在与社会治理平台更紧密结合。

红河州2026年民族宗教工作会议要求推进宗教中国化、加强宗教事务法治化,并把基层治理和稳定工作纳入整体部署。广州等地的宗教法规也提出建立举报奖励制度、信息共享机制,并使用人工智能、物联网和大数据提升宗教事务管理能力。宗教管理由此不再是一条独立行政线,而逐渐嵌入社区、公安、市场监管、网络平台和社会治理系统。

原始来源 · hh.gov.cn红河州2026年全州民族宗教局长会议官方会议部署宗教中国化、宗教事务法治化与基层治理工作。hh.gov.cn

这种治理模式提高了国家获取信息和协调部门的能力,却也带来新的隐私和自由边界问题。酒店是否需要判断客人会议是否具有宗教属性?社区工作人员如何区分私人信仰活动与需要行政介入的集体活动?网络平台在什么程度上承担宗教内容识别义务?这些具体问题,比“依法管理宗教”这一原则更能决定普通人的实际权利空间。

聚焦中国关注的核心,是“群众监督”是否有明确边界。

举报机制本身并非中国独有。很多国家也鼓励公众举报暴力犯罪、诈骗、仇恨犯罪或安全风险。真正的差别在于举报对象是否足够具体,以及国家是否只处理造成可识别危害的行为。如果举报对象从暴力、欺诈扩展到未经批准的和平聚会、私人家庭活动和网络宗教交流,那么行政权就会更深入私人和社区生活。

红河州和成都的文件已经把这种趋势写成具体制度:政府提供奖金、社会提供线索、宗教部门核查,必要时再进入治安处罚或其他执法程序。未来需要观察的不只是举报数量,而是有多少线索最终被处罚、处罚依据是什么、被举报者是否获得救济,以及地方是否公开误报和撤销案例。

一个治理体系可以通过更多举报提高“发现问题”的能力,但法治质量最终取决于它是否同样有能力限制错误的国家介入。宗教活动从机关监管转向全民参与监督后,这条边界将变得更加重要。

RELATED ENTITIES

相关实体关系

MEMBER DISCUSSION

文章讨论

已验证会员可围绕报道公开交流,并自行管理自己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