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家在领奖台、人大会议和官方媒体镜头前究竟说了什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员工真正成为成本表上的数字时,这些话还算不算数。
近日,一段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江苏省人大代表周晓萍的旧讲话重新在网络传播。镜头里的她谈到人才理念,称:“我觉得人才培养啊,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另一段传播视频中,她又谈到尊重员工、善待员工,呼吁企业管理者应该真正对员工好。
如果没有随后发生的事情,这不过又是一段中国企业家会议上的标准发言。
然而,2026年7月刚刚进入星宇股份的一批高校毕业生,仅仅一个多月后,就面对了一场完全不同的现实:440名签订三方协议的2026届毕业生中,372人最终与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公司随后挑出140人进行所谓“协商”,最终107人解除劳动合同。其中包括75名本科生、32名硕士研究生;39人为研发技术岗位,60人为生产制造岗位,另有8人为职能岗位。
最具讽刺意味的地方正在这里:台上,是“人才培养花多少钱都值得”;台下,是入职一个月之后重新计算哪些年轻人应该留下。
这究竟是经营困难中的不得已选择,还是一种把“人才”“社会责任”“员工关怀”当成公共关系语言、真正到了利益冲突时便可以随时收回的企业治理逻辑?聚焦中国认为,星宇事件真正值得追问的,远不只是107份劳动合同。
一、“人才靠人干出来”:江苏人大刚替她塑造的人才形象,几周后就被107份解约协议击穿
2026年8月5日,江苏省人大官网发表文章,专门介绍江苏各级人大代表推动所谓“新质生产力”的事迹。周晓萍作为江苏省人大代表、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出现在文章中。
她在那里表示,企业必须依靠技术、人才和数字化走高质量发展道路,并宣称要“分层分类培养各级人才,大胆起用年轻人”,最后还给出一句极具政治宣传色彩的总结:
“新质生产力归根到底靠人干出来。”
问题是,就在这样的官方报道刊出前后,星宇内部已经开始重新计算这些“年轻人才”的去留。
星宇9月7日自己承认,公司管理层在7月根据订单和用工需求提出“岗位优化整合方案”,并“错误地作出了对部分新入职同学进行调岗减员的决定”,随后要求人力资源部门尽快实施。
这意味着后来席卷舆论的107人解约,并不是某个基层HR一时粗暴操作出来的事故,而是公司管理层作出的减员决定。因此,把责任简单推给“人力资源沟通方式不当”,无法解释事情的根本。
真正需要回答的是:既然7月份订单和经营形势已经发生变化,为什么此前还要大规模进行校园招聘?为什么企业经营预测失误造成的成本,要由刚刚毕业、已经错过其他就业机会的大学生承担?企业所谓的“人才战略”,究竟是一种长期承诺,还是订单增长时扩招、利润承压时即可迅速抛弃的耗材逻辑?
二、离职,还是去流水线“打螺丝”:年轻人的第一堂职场课
多家媒体获得的员工约谈录音显示,公司向部分应届毕业生摆出的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职业发展协商。受访毕业生称,他们面对的实际上是两种选择:
- 签署以“个人原因”为由的离职协议;
- 如果不签,则可能被调整到生产操作岗位。

媒体获得的约谈录音还显示,当毕业生追问既然招聘需求关闭,为何此前还集中校招时,公司工作人员回应称事情“来得也很突然”。另有员工反映,公司人员在谈话中涉及未来背调问题,引起对就业前途受到影响的担忧。
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公开确认核心数字:星宇共招录2026届高校毕业生440人,与其中107人解除劳动合同。但官方对整个事件的定性却相当克制,只称企业“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
这种表述本身就值得继续追问。因为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言,这不是一次“沟通体验不好”。很多学生为这份工作放弃了其他offer,完成毕业、搬迁、租房甚至跨省入职。企业在人生最脆弱的就业窗口期突然改变用工安排,转移的是企业自身招聘决策失误所产生的成本。
三、真正让事情升级的,不是企业内部投诉,而是年轻人学会了“告洋状”
事情随后发生了一个非常值得记录的转折。部分被解约毕业生没有仅仅把问题局限在星宇公司内部,也没有只等待地方政府给出最终答案,而是开始研究这家上市公司的商业命门。
他们发现,星宇不是一个只面对常州地方市场的小企业,而是嵌入全球汽车供应链的大型车灯供应商。于是,有毕业生将材料提交到星宇客户的供应链投诉和合规渠道。
9月1日,大众汽车集团(中国)新闻发言人向澎湃新闻确认:“对于关于该供应商的相关投诉,大众汽车集团高度重视并第一时间启动了专项调查,目前调查正在进行中。”大众同时强调:“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是大众汽车集团开展所有经营活动恪守的核心原则。”
这句话对于星宇的意义,可能远比网络上十万条批评更实际。因为星宇不是靠公众点赞生存,而是靠整车企业订单生存。公开资料显示,公司客户包括大众、奔驰、宝马、丰田以及大量中国自主品牌。2025年,其前五大客户销售额占总收入约64.7%。换句话说,大客户的合规评价并非外围舆论,而直接触及企业商业模式。
四、为什么一封发给外国客户的投诉,比内部的委屈更让企业紧张?
这才是整个星宇事件最值得中国社会认真面对的问题。事件发酵后,网络上出现“告洋状”“家丑不可外扬”“给外国企业递刀”等指责,把学生向海外客户投诉描述成一种不应当发生的行为。
但问题恰恰应该反过来问:一家中国企业主动进入国际供应链、主动从外国汽车品牌获得订单、主动到香港资本市场融资时,可以享受全球商业体系带来的资金、市场和客户;为什么当劳动者利用同一套全球供应链的合规制度申诉时,却突然成了“告洋状”?
国际化不能只在赚钱时有效。供应链合规当然也是国际化的一部分。如果一家企业主动向大众、奔驰、宝马证明自己拥有世界级生产能力,那么同样应该接受客户对劳动条件、人权、商业伦理和供应商治理的审视。
把供应链合规投诉污名化为“告洋状”,本质上是一种极其熟悉的逻辑:允许企业全球化赚钱,却要求劳动者的权利只能在本地封闭解决。一旦劳动者越过这种边界,问题就不再被描述成“企业有没有伤害员工”,而被偷换成“你为什么把事情告诉外国人”。
五、一个更尴尬的问题:为什么率先公开回应的是大众?
截至目前,最明确、最具权威来源的公开动作来自大众汽车集团(中国)。另有媒体报道,被解约学生还向梅赛德斯-奔驰、宝马及港交所等渠道递交材料;关于奔驰方面,已有媒体报道投诉材料被转交进一步审查。但相关机构对不同投诉采取的程序并不完全一致,最终调查结论亦尚未全部公开。
这里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外国企业比中国企业高尚”。商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海外整车企业重视供应链劳动合规,本身也受到法律风险、ESG规范、品牌声誉及跨国供应链治理体系的共同约束。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当这些约束开始运作时,我们才第一次看到一个普通应届毕业生的投诉,从HR办公室里的抱怨,升级成一家上市公司必须认真处理的供应链问题?而星宇大量国内整车客户面对事件的公开反应,与大众方面形成的反差,也已经引起网络讨论。
六、从“HR背锅”到管理层承认:星宇自己的通报,已经推翻了最初的甩锅叙事
8月25日人社局通报出现后,外界第一眼看到的是“人力资源总监停职”。于是,一个标准的公司危机处理剧本几乎形成:管理层决策可能没有问题,只是HR执行太粗暴。
然而9月7日,星宇自己的整改通报把事实说得更加清楚:是公司管理层根据经营预测作出了调岗减员决定。最终,公司宣布:
- 总经理周晓萍:扣薪1年;
- 副总经理李树军:调整分工并扣薪6个月;
- 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免职;
- 人力资源部部长李梅:降职调岗。
换言之,星宇最终自己承认:107名应届生被解约不是HR擅自制造出来的。责任已经进入公司管理层。
那么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一个管理层作出的错误决定,最终对管理层的代价,是内部扣薪与职务调整;而107名刚毕业的大学生承担的,却可能是第一份工作中断、择业窗口丧失、生活计划重置。这样的责任是否对等?
七、“花多少钱培养人才都值得”,究竟是企业理念,还是会议稿里的正确答案?
这也让周晓萍此前的讲话呈现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诞感。网络流传的视频中,她坐在台上,面对镜头和听众,手持稿件谈人才培养:“人才培养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如果企业后来没有发生107名应届生解约事件,这是一句毫无新闻价值的标准企业家语言。但历史最喜欢用行动检验稿件。
真正的问题因此变成:她当时到底是在陈述自己真正信奉的企业治理原则,还是只是在一个应该谈“人才”的场合,念出了一个政治和商业上都正确的答案?
企业价值观从来不是写在墙上的词,它应该体现在企业最困难的时候怎么处理人。顺境中说“员工是家人”没有成本。只有当订单下降、利润承压、成本需要削减时,公司选择先牺牲谁,才能真正暴露管理者眼里的员工究竟是什么。
八、人大代表身份让这个问题不再只是私人企业内部事务
周晓萍还有另外一个不能忽略的身份:江苏省人大代表。人大代表并不是一种商业奖章。在中国现行制度的官方叙事里,人大代表被赋予联系群众、反映群众意见、参与公共事务和监督国家机关等政治职责。
因此,当一名人大代表所控制和管理的企业卷入大规模应届毕业生解约风波时,公众当然有权提出比普通企业负责人更高层次的问题。她如何理解劳动者权益?她公开倡导“大胆起用年轻人”时,是否也认为企业应当为自己的招聘决策承担责任?当企业自身利益与一百多名年轻人的就业利益发生冲突时,这位人大代表究竟首先代表谁?
这不是对私人生活的攻击,这是对公共身份的正常问责。
九、聚焦中国质疑:真正应该解释的,是为什么劳动者必须走这么远
星宇事件最后留下的,也许并不是某个HR说话难听,也不是一次普通裁员。它暴露的是一个更加刺眼的问题:当普通劳动者觉得公司内部申诉不足以解决问题、本地监管通报不足以形成压力时,他们为什么最终把证据翻译成外语,送往一家外国汽车公司的合规部门?
然后,事情开始变化。大众启动调查,其他供应链渠道开始受理,上市公司的声誉、客户关系和资本市场风险开始成为问题,公司管理层重新道歉、重新解释、重新处罚。
于是所谓“告洋状”,实际上成了一面镜子。镜子照见的并不是这些大学生“不爱国”。恰恰相反,它照出一个令人尴尬的现实:一个中国劳动者为了让一家中国上市公司认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时竟然需要先让企业的外国客户听见。真正需要羞愧的,究竟是谁?
这才是星宇车灯事件不应随着几份道歉书结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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