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一篇题为《人民公社好》的文章出现在《辽河文苑》第4版。版面中央,“人民公社好”五个黑体大字极为醒目,文章上下分别配以带有鲜明毛泽东时代审美特征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宣传画:强壮的农民挥舞农具,群众围绕水利工程劳动、欢呼,一整套熟悉的“集体劳动、改天换地、社会主义建设”视觉符号被重新搬回公众视野。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老人回忆年轻时在生产队的生活,这篇文章或许没有太多政治意义。但从全文内容来看,作者并不是在简单记录个人经历,而是在系统性地重新评价人民公社制度:人民公社时期虽然生活艰苦,却完成了大量水利、农田和基础设施建设,塑造了集体主义精神,并为后来农村发展留下了重要基础。文章最终形成的并不是“我怀念过去”,而是一个更加明确的结论——那个制度值得肯定,甚至值得重新赞美。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一句“人民公社好”,而是这篇文章为了得出这一结论,究竟选择记住了什么,又选择遗忘了什么。
人民公社被重新写成“建设史”,制度代价却从叙事中消失
文章对人民公社时期的描述高度集中于建设成果。水库、渠道、农田改造、集体劳动、乡村基础设施和工业化配套被不断罗列,“艰苦奋斗”“团结协作”“战天斗地”成为贯穿全文的核心词汇。这种写法很容易让读者形成一种印象:人民公社时代虽然贫穷,但农民精神昂扬,国家依靠集体力量完成了大量今天仍在受益的工程建设。
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任何严肃讨论人民公社的历史叙事,都不可能绕开1958年以后发生的一系列制度性灾难。人民公社化与“大跃进”几乎同步展开,高指标、浮夸风、粮食高征购、公共食堂以及基层层层加码共同构成了那个时期的政治与经济环境。学术研究对1959年至1961年中国大饥荒的死亡规模估算存在差异,但均指向数以千万计的巨大人口损失;相关研究也把僵化的粮食征购政策、农业产出下降和制度性失灵视为灾难的重要成因。
然而,在《人民公社好》中,这一整段历史几乎被从叙事中删除。文章保留了“艰苦”,却没有解释这种艰苦中有多少来自政策失误;文章保留了“奋斗”,却没有讨论农民在高度行政化的生产体系中是否拥有真正的选择权;文章保留了“建设成果”,却没有计算为这些工程付出的劳动成本、粮食成本和生命代价。
这使文章形成了一种极具政治意味的历史账本:只记录人民公社留下了什么,却不计算人民为这个制度付出了什么。
“修了很多水库”不等于“人民公社制度优越”
《人民公社好》的一个核心论证,是以人民公社时期完成的大量公共建设来证明制度价值。这种论证表面上具有事实基础,但在逻辑上存在明显跳跃。
某一项水利工程建成于人民公社时期,只能证明这一工程发生在那个历史阶段,并不能自动证明人民公社这种生产组织制度本身具有更高效率。要判断一种制度是否优越,至少必须同时考察:
- 它如何配置资源、形成劳动激励;
- 劳动者是否拥有自主选择与退出的权利;
- 投入与产出是否合理;
- 错误政策出现后能否被及时发现和纠正;
- 建设成果背后的粮食、劳动与生命代价如何计算。
如果只统计修建了多少水库、开垦了多少土地,却不统计农民投入了多少低报酬甚至无报酬劳动;只强调“集中力量办大事”,却不追问群众是否有拒绝行政动员的权利;只描述集体工程最终留下了多少资产,却不计算在粮食短缺和高征购背景下农村家庭的实际生活状况,那么这种制度评价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历史研究可以承认人民公社时期确实完成过大量基础设施建设,但承认这一事实,与得出“人民公社好”的结论之间,还有一整套必须被证明的因果关系。恰恰是这部分最关键的制度比较,被文章有意或无意地省略了。
“集体主义”背后,被隐去的是农民是否拥有退出权
文章反复赞美集体劳动和群众协作,却几乎没有触及人民公社最核心的制度问题:在那个体系下,农民是不是能够自由选择自己的生产方式。
人民公社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合作社。在高度集体化的农村体制中,土地和主要生产资料归集体掌握,生产队安排劳动,劳动工分与收益分配由集体体系决定,城乡户籍制度又严格限制农村人口向城市自由迁徙。对一个普通农民而言,所谓“参加集体劳动”并不是现代劳动关系意义上的自由选择。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
自愿合作与行政组织并不是一回事;集体互助与缺乏退出机制也不是一回事。 当一个高度组织化、带有明显行政强制色彩的生产体系,被重新描述为“群众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建设社会主义”,国家权力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就被悄然隐去。
于是,人民公社的制度史被转换成了道德史:不再讨论制度是否有效,而只讨论当时的人是不是勤劳、无私、能吃苦。只要把制度问题转换成精神问题,任何失败都可以被重新解释为一种值得纪念的牺牲。
如果人民公社真的“好”,为什么中国农村改革首先要结束它?
这也是《人民公社好》最难回避的历史悖论。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农村最重要的制度变化之一,就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渐取代人民公社式的集体生产组织。世界银行关于中国农村改革的研究明确指出,家庭责任制改革拆解了人民公社式生产安排,把农业土地承包到家庭,并通过改变收益权和激励机制推动了农业产出与生产率增长。
如果人民公社真像这篇文章所描述的那样高效、合理而充满制度活力,那么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改革开放后中国农村最先发生的重大制度变化之一,恰恰是改变人民公社生产模式?
文章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矛盾,但采取了另一种处理方式。它试图把改革开放之后的农村发展也纳入人民公社的功劳簿,强调后来农业现代化和农村建设仍然建立在此前水利、土地治理和基础设施积累之上。
这种叙事非常巧妙,因为它把原本具有明显制度纠错性质的改革,重新解释成了两个成功阶段之间的自然衔接:人民公社负责“打基础”,改革开放负责“继续发展”。一旦这样处理,人民公社为什么被取消便不再需要回答,制度失败也不再构成历史问题。
改革不再意味着纠错,而只是“接续奋斗”。
宣传画不是装饰,而是在重新制造毛时代政治记忆
这篇文章的版面设计同样值得注意。
如果编辑部只是希望讨论人民公社历史,完全可以使用历史照片、农业档案、统计资料或当年真实生产场景。但版面选择的却是具有强烈政治宣传审美的绘画:体格强健的劳动者、欢快的集体劳动、水利工程和群众笑脸。
这种视觉语言并不承担史料功能,而是在制造情绪。
它让读者迅速联想到一整套毛时代政治符号:劳动光荣、群众力量、改天换地、集体主义、社会主义建设以及艰苦奋斗。当文章结尾再出现“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一类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表述时,这种怀旧已经不仅是个人情感,而是对特定政治文化的一次重新激活。
换言之,文章不是在让读者理解人民公社,而是在引导读者重新“感受”人民公社。
当事实讨论让位于情绪唤醒,政治宣传往往也就完成了它最有效的一步。
作者的党委宣传系统背景,让文章更具有观察价值
据公开网络资料,于德宽曾在鞍钢民政企业集团公司担任党委宣传、党委工作相关职务,并曾参与企业文化和社科研究活动。相关公开报道对其履历的具体表述并不完全一致,因此本文只把这一背景作为理解文章语言风格的参考,不将其作为推断刊物编辑意图的证据。
这一身份背景,与文章的语言风格高度吻合。
“艰苦奋斗”“集体主义”“社会主义建设”“精神财富”“为后代奠定基础”等表述,本身就是中国党政与国企宣传系统长期形成的政治语言。全文的结构也并不是私人回忆常见的生活细节叙述,而更接近一篇具有明确价值结论的政治文化文章。
这意味着,《人民公社好》不能仅仅被理解为一个个体的怀旧情绪。它更像是一个长期处于党委宣传和企业文化体系中的作者,用个人经历和地方建设记忆,为人民公社进行一次重新正名。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为什么这种叙事在2026年重新出现
仅凭一篇文章,当然不能得出“中共准备恢复人民公社”这样的结论。无论是制度层面还是政策层面,目前都没有足够证据支持这种判断。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民公社好》没有政治观察价值。
改革开放之后相当长时间内,中国官方对于“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至少保留过一定程度的历史纠错叙事。人民公社最终退出,也本身构成农村经济改革的重要标志。换句话说,在改革开放的官方历史逻辑中,人民公社至少曾经属于“必须被改革”的制度之一。
如今值得注意的是,毛时代制度和政治符号正在以“历史经验”“集体主义精神”“基层组织能力”“艰苦奋斗传统”和“国家建设基础”等语言被重新评价。是否已经形成系统性政策转向,仍需持续观察;但当这种叙事与近年来不断强化的党组织领导、粮食安全、基层动员以及意识形态教育等议题相互叠加时,它至少提出了一个值得追问的历史记忆问题。
过去的改革叙事强调的是:为什么必须改变旧制度。
新的政治叙事则可能更倾向于强调:改革之前同样伟大,甚至正是那些旧制度为今天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当“纠错”被改写成“继承”,历史责任自然也就越来越难被追问。
真正被改变的,是中国人被允许记住怎样的历史
一篇《人民公社好》本身未必能够改变历史,但它揭示了一个更值得警惕的问题:历史不一定需要通过公开否认来被修改。
更有效的方式,是选择性记忆:
- 只讲水库,不讲饥荒;
- 只讲集体劳动,不讲农民有没有拒绝的权利;
- 只讲国家工业化,不讲农村为工业化承担了怎样的粮食和价格代价;
- 只讲“艰苦奋斗”,却不区分哪些困难来自自然条件,哪些灾难来自政治决策。
久而久之,一代没有亲历过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看到的人民公社,就可能只剩下宣传画中的笑脸、水渠、红旗和热火朝天的劳动。
真正的历史并不是这样形成的。
任何制度都应该同时接受成就与代价的检验。人民公社时期留下的水利设施可以讨论,农村基层动员能力可以研究,集体经济中的某些经验也可以分析,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抹去大跃进、大饥荒、行政强制和农民权利受限的理由。
如果一种叙事只允许人们记住国家建设,却不允许记住普通人为这种建设付出的代价;只允许歌颂集体,却不允许讨论个人是否拥有选择权;只允许赞美历史成就,却不断把制度灾难从记忆中移除,那么这种书写就已经不再只是历史研究。
它开始成为政治记忆的重塑。
而这,或许才是2026年《人民公社好》重新登上版面真正值得追问的地方:
人民公社消失四十多年之后,为什么今天又有人需要重新告诉中国人——“人民公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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