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听证席上,Sebastien Lai面前有麦克风、姓名牌和国会议员;他父亲的位置却只能由他说出来。
9月17日,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举行有关黎智英案件的听证会。Sebastien再次以儿子的身份谈论这名《苹果日报》创办人——不是作为一宗香港国安案件的抽象符号,而是一个已经在狱中度过多年、家人无法正常相见的父亲。
这种“代替父亲说话”的场景已经持续很久。Sebastien过去几年辗转美国、英国、日内瓦等地,在议会、媒体和人权活动中重复解释同一件事:为什么黎智英被关押,以及家人为什么担心时间正在减少。
今年2月,香港法院在黎智英被裁定两项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及一项串谋发布煽动刊物罪名成立后,判处其20年监禁。香港特区政府称案件依法处理,强调有关控罪针对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而非新闻工作;黎智英的家人、国际新闻自由组织及一些外国政府则持续批评案件对新闻自由和政治表达造成影响。
这使Sebastien在华盛顿承担了一种特殊角色:案件的司法程序发生在香港,关于父亲身体状况、家庭分离和国际交涉的叙述,却越来越多由身处海外的子女完成。
他此前接受采访时曾把最担心的事情说得很直接——父亲年事已高,长期监禁使家人担忧他的健康。9月17日的听证会再次把这种私人焦虑带入公开政治空间:一个家庭希望父亲回家,而美国议员讨论的是香港国家安全制度、新闻自由以及美国政府可以采取什么行动。
两种语言在同一间听证室里并存。

对于香港政府,黎智英是经法院定罪的被告。特区政府多次反驳外国政界及组织对案件的批评,称司法机关独立履职,并指外界不应干预香港司法程序。
对于Sebastien,案件首先由时间计算:父亲已经失去多少年自由,家人还剩多少机会与他相处。他在国际场合不断出现,本身也形成一种反差——黎智英过去经营媒体、直接参与公共讨论,如今关于他的公共表达大量来自律师、家属、政府声明和支持组织。
这也是为什么9月17日这场听证会与一般香港政策讨论有所不同。听证会的中心并不是重新罗列《香港国安法》的全部条文,而是由家属把一项已经产生刑期的司法结果重新翻译成日常生活:不能共同吃饭,不能自由见面,不能确定下一次还能有多少时间。
黎智英案件同时存在另一套清晰的法律事实。法院已经作出定罪和量刑;香港政府认为国安法律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并否认案件针对新闻自由。另一方面,美国、英国及新闻自由和人权组织长期要求释放黎智英,并对其健康、羁押条件和案件对香港媒体环境的影响提出关切。这些立场之间的冲突不会因为一场听证会消失。
但Sebastien的出现改变了冲突被看见的方式。
在判决书里,黎智英以被告身份出现;在香港政府声明中,他属于国家安全案件;在《苹果日报》的历史中,他是创办人;而在9月17日华盛顿的听证席上,他首先是一个没有坐在现场的父亲。
Sebastien能够做的,是把这个缺席不断带到不同城市。
他替父亲出席活动,拿着父亲照片,回答记者关于健康和监禁的问题,再向政府官员和议员要求介入。无论这些游说最终能否改变香港方面的决定,它已经成为黎智英案件在司法程序之外持续发展的另一条线:一个被监禁者无法自由跨越国境,他的家人于是替他跨越国境。
9月17日,华盛顿听到的并不是黎智英本人。
正是这个缺席,构成了这场听证会最具体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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