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街头的风险提示、寄到邻居家的匿名信、被伪造的色情图片、留在香港的亲属被国安人员问话——对一些已经离开香港的政治活动人士来说,“流亡”并没有切断他们与香港国安体系的联系。相反,距离只是改变了施压方式。
过去一年,围绕香港流亡人士的一系列事件显示,国安执法的影响正在从香港法院和警署延伸到海外社区。争议的焦点已经不只是香港是否有权通缉身处海外的人,而是这种执法主张在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等司法辖区造成了什么现实后果。
一张悬红令,如何进入英国社区
前香港区议员刘珈汶(Carmen Lau)2021年赴英国。香港警方2024年以涉嫌违反《香港国安法》为由通缉她,并悬红100万港元。香港当局称有关人士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强调警方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英国政府则公开反对香港当局针对身处英国人士发布悬红和通缉令。
真正改变事件性质的,是悬红之后发生的事情。
刘珈汶公开披露,她在英国的邻居收到匿名信件,信中出现她的个人资料,并鼓励收件人提供线索领取赏金。随后,她又成为伪造色情图片和性羞辱材料的目标。路透社去年12月报道,英国和澳大利亚的香港流亡活动人士都遭遇类似骚扰,警方分别介入调查。
这些材料目前不足以单独证明每一封匿名信、每一张伪造图片由哪个机构直接制作或寄送。但它们产生的效果十分具体:一项香港警方公布的悬红,在海外被转化成对住所、邻里关系、名誉和日常行动的持续压力。

刘珈汶近日接受英国媒体访问时说,警方曾向她提供个人安全建议,包括改变出行路线、使用VPN,并建议避免部分公共活动。警方表示,在评估个人面临威胁后,会提供降低风险的建议,是否采纳由本人决定。
问题因此变得尖锐:一个人在英国因为外国政府的追捕而需要减少参加示威或公开活动,即使英国警方的出发点是保护安全,最终受到压缩的仍可能是她在英国本应享有的公共表达空间。
跨国镇压最有效的部分,往往不需要跨境抓人
谈到“跨国镇压”,公众最容易想到秘密警务、绑架或强制遣返。但对海外社群而言,更常见的压力可能没有那么戏剧化。
它可以是一封信、一通电话、一场针对家人的询问,也可以是持续的网络骚扰、跟踪感、匿名威胁和个人信息曝光。
这种方式的成本很低,却可能产生长期效果:
- 当事人开始改变通勤路线和住所;
- 家人减少联系,以免被牵连;
- 社区成员退出集会和政治活动;
- 组织者必须把越来越多精力花在安保而不是公共倡议上。

刘珈汶告诉英国媒体,一些香港人在英国已经因为担心受到监视而减少参加示威,甚至对参与当地政治活动产生顾虑。这是跨国镇压问题最难处理的一面:不必真的把一个人从伦敦带回香港,只要让足够多人相信公开露面会给自己或家人带来麻烦,寒蝉效应就已经形成。
郭凤仪的案例说明:国安法的边界首先是一种政治宣示
香港民主委员会董事会主席郭凤仪(Anna Kwok)同样身处香港警方国安案件通缉名单。香港警方2023年公布首批海外通缉名单时,对包括郭凤仪在内的8人各悬红100万港元。
香港政府的法律立场一直很明确:《香港国安法》包含域外适用条款,因此当局认为,即使相关行为发生在香港以外,只要符合法定条件,仍可追究责任。香港政府也多次批评外国政府包庇被通缉人士,并称执法针对的是危害国家安全行为,而非正常政治表达。
但域外条款写进法律,并不等于其他国家会承认香港警方在当地拥有执法权。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等政府均曾批评这类悬红行动,强调本国居民的合法权利受到本国法律保护。
于是出现一个现实落差:香港警方无法在伦敦直接执行香港的逮捕令,但通缉公告本身仍然可以通过网络传播、亲属关系、社区压力和赏金机制影响当事人的生活。法律的强制力停在边境,政治威慑却未必停下。
AI让旧式恐吓获得了新的工具
刘珈汶遭遇的伪造色情图片值得单独讨论,因为它揭示了跨国骚扰正在发生的技术变化。
过去,抹黑一名海外异议人士需要制作传单、散播谣言或组织线下跟踪。生成式人工智能降低了制造虚假影像的门槛。一张公开照片就可能成为素材,经过处理后被包装成色情内容,再寄给邻居、同事甚至家人。
针对女性活动人士时,这种做法尤其具有性别化特征。目的未必是让公众相信图片是真的,而是制造羞辱、恐惧和社交成本。深度伪造在这里不是单纯的网络假消息,而可能成为政治恐吓的放大器。
英国警方是否能够找到制作和投递材料的人、邮件来自哪里、是否存在组织协调,这些问题仍需要调查结果回答。在证据出来之前,把具体匿名行为直接归因于某个政府机构并不严谨;但政府同样不能因为幕后身份难以确认,就忽视受害者已经面对的现实安全问题。
英国面对的已经不是“香港内部事务”
香港国安案件过去经常被放进中英外交关系的大框架讨论:北京强调主权和国家安全,伦敦强调《中英联合声明》、权利自由和香港自治。
但当匿名信被投进英国居民的信箱,当英国警察需要为被香港悬红的人制定安全建议,这个问题已经进入英国本土治理。
它涉及至少三项具体责任:警方能否调查骚扰和威胁;政府能否保护合法居留者免受外国政治压力;司法制度能否处理深度伪造、个人信息滥用和跨境恐吓。
这比发表外交声明困难得多。谴责一张悬红令只需要几句话,调查匿名邮件、追踪资金、识别网络账号和证明跨境指挥关系,则需要长期执法合作和能够进入法庭的证据。
评论:真正需要检验的,是流亡之后还能不能正常生活
香港警方可以坚持自己的法律解释,海外政府也可以拒绝承认香港国安执法的域外效果。双方声明并不会自动解决夹在中间的人面对的问题。
衡量跨国镇压是否存在,不能只寻找最极端的绑架案例。更值得观察的是一些日常而具体的变化:一个被通缉的人是否不得不反复搬家;邻居是否收到鼓励举报她的信件;境内家属是否因她的海外活动被问话;参加示威的人是否因为害怕监视而退出;当地警方是否不得不建议她减少公开露面。
这些变化一旦发生,政治压力就已经跨过了地理边界。
刘珈汶和郭凤仪的案例之所以值得继续追踪,不是因为她们在海外仍然从事政治活动本身,而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一个已经离开香港、生活在另一套法律制度下的人,是否仍要按照香港国安体系设定的风险边界安排自己的生活。
答案最终不在外交公报里,而在她们下一次能否安全地走进集会、接受采访、回家,以及邻居的信箱里是否还会出现下一封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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