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兰州周禄宝、景树仁案经《新京报》、新黄河等多家媒体的报道,引发网络热议。该案经过2026年8月将近一个月的庭审,判决早已落了锤:周禄宝,数罪并罚,十四年。景树仁,寻衅滋事罪,四年。七名被告人全部上诉,案件已到兰州中院,二审拟不开庭,全体辩护律师提出强烈异议。但此前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很多发声被删。最近,官媒报道,舆论压不住了。

公众的困惑没有因为一审判决而消散,反而因为判决书里那些被“承认”又被“绕过”的事实,变得更加尖锐。一个分文未取、只帮人转帖的保安,一个阅读量只有一百多次、转评赞全部为零的帖子,和四年刑期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这篇文章不打算先站队,也不打算用情绪替代论证。只回到四件网友最为关注的事上:欠薪到底是不是真的?帖子里的“不实”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不实?有没有人用发帖去要挟、去非法占有?以及,这些人到底从中得到了什么。把这四件事弄清楚,罪与非罪的轮廓,自然会浮现出来。

一、欠薪是不是事实:判决书自己给出了答案

这是整个案件最基础、也最不该被模糊的问题。如果欠薪本身是编造的,后面的讨论都没有意义。但恰恰在这个起点上,一审判决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一审判决书明确承认,景树仁转发的那些讨薪帖背后,欠款纠纷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一两起,是几乎每一起都有独立的证据支撑:龙强如带着七名工人干了三个月,只拿到一万元,被欠十三万六千八百元,向劳动监察部门求助无果,帖子发出几分钟后工资就到账了;令三明涉及的七十多名农民工,总承包方在看到网帖后连夜从北京派人到兰州,支付了九十六万元劳务费,时间点就在春节前一天;康田民的五十五万元劳务费拖了六年,发帖几天后到账;李学术的十一万四千多元,是劳动监察大队看到网帖后才确认并协调支付的。还有王英的案子,民事判决书白纸黑字写着拖欠方是村委会和北寨镇政府;李保平的恒大项目,兰州市建设稽查执法支队在网帖发布期间介入调查,确认欠款和违法分包两个问题都存在,并针对违法分包作出了处罚决定。

把这些事实并列在一起,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这不是“虚构欠薪以博流量”的故事。

欠薪是真的,欠款主体是具体的,金额是有据可查的,甚至在多个案例中,帖文发出后的实际效果恰恰是欠薪被更快地支付了。如果帖文的核心事实是假的,欠薪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追责发帖人,而不是在帖子出现后迅速结清款项。

一审判决实际上做了一个很微妙的选择:它承认欠薪基础真实,却把定罪落点从“欠薪是否存在”移到了“帖文的说法是否妥当”上。这个移位的合法性,恰恰是需要被追问的。

二、“虚假信息”的边界:核心事实真实,措辞夸大能不能撑起一个刑事罪名

公诉机关和一审法院给景树仁定罪的规范依据,是2013年两高《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第二款:编造虚假信息,或者明知是编造的虚假信息,在信息网络上散布,起哄闹事,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的,以寻衅滋事罪定罪处罚。

这条司法解释的关键词是“虚假信息”。但“虚假”在司法实践中从来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概念。最高检的相关业务文章明确指出,虚假信息包括“全部内容虚假”与“部分内容虚假”,审查时应当以主要信息虚假作为判断标准——核心内容虚假,足以造成一般人对相关事实的误解,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虚假信息;非核心内容的失真,一般不影响对信息本身的理解。

把这个标准套到本案上,结论并不复杂。景树仁转发的帖文,核心信息是什么?是“某处有农民工被欠薪,欠薪长期未获解决”。这个核心信息,有劳动监察记录、民事判决书、行政执法处罚决定、银行到账记录等一系列证据支撑,判决书也承认其真实存在。帖文中确实存在措辞上的问题:标题里点了领导的名字,用了“严重低能”“不作为”之类的激烈表述,个别地方把工程款和劳务费混用,把村委会的欠款关联到了镇政府层面。但这些问题的性质,是对事实的评价和表达方式存在偏差,而不是对事实本身的捏造。

邓学平律师在辩护意见中对此有一个很准确的区分:钱款性质的认知错误属于“观点范畴”,不属于“虚假网帖”。把工程款说成劳务费,把村委会的债务关联到镇政府,这些至多是表达不精确,而不是“明知是编造的虚假信息而散布”。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行政处罚、民事侵权与刑事犯罪之间的差距。

更关键的是主观“明知”。司法解释要求的是“明知是编造的虚假信息”。景树仁在转发前问过发帖人“是不是事实”,得到周禄宝的回答是“如果不是事实,是要杀头的”。而周禄宝却是尽其所能核实过真实性,如果没有客观书证相互印证的他就不发。这个细节被一审判决忽略了,但它恰恰是判断“明知”的关键证据:一个人如果内心确信内容是假的,不会去问,更不会接受一个以“杀头”为担保的答复。刑法上的“明知”不能用“你本该更谨慎”来反向推定。把“未尽到足够注意义务”等同于“明知虚假”,实际上是在过失与故意之间画了等号,而寻衅滋事罪不惩罚过失。

三、“要挟”与“非法占有”:敲诈勒索罪的构成要件在本案中是否成立

敲诈勒索罪的核心结构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他人实施威胁或要挟,强行索取财物。两个要件缺一不可:主观上的非法占有目的,客观上的要挟行为与财物交付之间的因果强制关系。

先看景树仁。在所有被指控的事项中,他没有向任何一个求助者收取过费用,没有作出过“不给钱就发帖”或“给钱就删帖”的意思表示,没有参与周禄宝与求助者之间关于“辛苦费”的任何约定。涉及“感谢费”的龙强如事件中,八千元的转账发生在周禄宝和龙强如之间,景树仁不知情、未参与,款项也从未实际支付。一个分文未取、连“要收费”的念头都没有表达过的人,如何具备“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目的?这个问题,控方没有给出有说服力的回答,一审判决也没有。

再看周禄宝。他确实在部分事项中收取了感谢费:令三明在九十六万元到账后转给他一万元,龙强如约定事成后八千元但未支付。但这些费用的性质,与敲诈勒索罪所要求的“要挟—恐惧—交付”结构存在实质区别。这些钱是在欠款已经获得支付之后,由求助者主动支付的感谢费,而不是欠薪方因为恐惧而交付的赎金。帖文发出的直接对象是求助者的欠薪方,但支付的款项是欠薪方本来就欠的钱,不是额外勒索的财物。把“发帖施压促使欠薪方履行本应履行的债务”等同于“以威胁手段非法占有他人财物”,混淆了“追索合法债权”与“勒索他人财产”的界限。

邓学平律师的辩护意见还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被告人与发帖人之间无法形成敲诈勒索的共犯结构,因为各自都没有敲诈勒索的犯罪故意,也没有任何犯意联络。景树仁的主观认知,从在案供述来看,停留在“欠钱单位迫于网络舆论压力还钱了事”的层面——主体是欠钱单位,结果是还钱,这个认知结构直接排除了以“非法占有他人财物”为目的的刑事故意。

四、“公共秩序严重混乱”:一个从未被认真证明的要件

寻衅滋事罪,无论是线下起哄闹事还是网络散布虚假信息,都要求“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这不是一个修饰性的尾巴,而是罪与非罪的门槛性要件。

本案中这个要件的证据状况,用“薄弱”来形容都过于温和。景树仁转发康田民事项的帖子,阅读量一百二十一次,转评赞全部为零。转发令三明事项的九篇帖文,阅读量三万三千余次,转发四十八次,评论二十二次,点赞四十二次。对于一个七万粉丝的微博账号来说,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专业判断也能理解:帖子发出后,几乎没有进入公共传播的视野,更谈不上引发线下秩序动荡或大范围社会恐慌。而周禄宝发的帖子,85%以上都是转发和评论为零,绝大部分还没怎么传播就被删了。

最高检的文章在讨论网络寻衅滋事时特别强调,“起哄闹事”和“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是两个独立的、必须分别证明的要件。帖子被点击、被转发,不等于“起哄闹事”;舆论关注和讨论,也不等于“公共秩序严重混乱”。葛树春律师对此的评论切中要害:寻衅滋事罪保护的法益是公共秩序,不能随意用来规制网络维权表达;区分罪与非罪,核心要看是否故意编造虚假信息、是否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不能仅凭转发数量、阅读量、粉丝多少来入罪。

如果把“发帖后欠薪方迫于舆论压力支付了本应支付的工资”也解释为“公共秩序严重混乱”,那刑法惩罚的就不再是扰乱秩序的行为,而是维权行为产生了实际效果这件事本身。这个逻辑是危险的。

五、把这些事实串起来:罪与非罪的轮廓

四个问题回答完毕,可以做一个不依赖情绪的综合判断了。

欠薪真实且普遍存在,帖文的核心事实并非编造;景树仁分文未取,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和行为;周禄宝收取的感谢费发生在欠款支付之后,不具备敲诈勒索的构成要件结构;帖文的传播数据远远达不到“公共秩序严重混乱”的程度。在这四个事实基础上,将“帮转讨薪帖”入罪,面临的不是量刑轻重的问题,而是构成要件是否齐备的问题。

这不是说帖文中的所有表述都无可指摘。点名领导、使用激烈措辞、混淆款项性质,这些行为如果构成对特定个人的名誉侵权,民事途径是敞开的;如果构成网络信息内容违规,治安管理处罚法也有适用的空间。但刑法的启动,需要跨越“虚假信息”“非法占有”“公共秩序严重混乱”这几道门槛。用行政处罚和民事救济足以评价的行为,动辄以寻衅滋事罪论处,违背的是刑法谦抑原则,损害的是普通人在维权渠道失灵时仅存的那一点表达空间。

案件还有一个程序问题不容回避。二审法院拟不开庭审理,而全体被告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证据提出的是根本性异议,辩护人做的是无罪辩护,一审历经二十二天庭审,大量关键争议并未厘清。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很清楚:被告人对第一审认定的事实、证据提出异议,可能影响定罪量刑的,应当开庭审理。在一个事实争议如此集中、罪与非罪如此不确定的案件中,书面审理难以完成对全案疑点的实质核查。开庭,不是给谁面子,是让那些在判决书里被承认又被绕开的事实——欠薪是真的、钱没进兜、帖子没人看——在二审法庭上被当面质证、当面辩论。

那名被告人在庭审结束时问的那句话,合议庭没有回应:“找人发帖讨工钱有罪的话,以后我们怎么办?”这个问题,法律可以不回答一个人,但终究要对所有人回答。

最后,向为被告人提供法律援助的正义律师们致敬!他们是:靳法扬、朱孝顶、黄燕、邓学平、黄竞宇、侯佳音、张俊斌、杜家迁、蓝天彬等…

原文信息

原标题
发帖帮农民工讨薪被判刑案,网友最关心的几个问题
原文作者
吴老丝
来源公众号 / 媒体
微信公众号“潮新闻”
原文发布时间
2026-11-17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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