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贤《童年往事》突遭撤映,从“技术问题”到未获放映许可,香港电影审查制度再次引发质疑

【聚焦中国记者报道】

香港西九文化区M+博物馆的电影节目表上,留下了两场不会举行的放映。

11月22日下午2时30分,取消。

香港西九文化区M+博物馆外景资料图,非11月13日撤映现场|来源:中国日报香港版
香港西九文化区M+博物馆外景资料图,非11月13日撤映现场|来源:中国日报香港版 · 查看图片来源 ↗

12月12日下午2时,取消。

原本坐在银幕前的观众,将无法按照计划欣赏台湾导演侯孝贤1985年拍摄的《童年往事》。

更耐人寻味的是,馆方网站仍将取消原因写为“技术问题”,但11月14日,M+在回应查询时承认,真正导致放映取消的原因是没有取得香港电影审查当局的许可。

原始来源 · mplus.org.hkM+:《童年往事》原定放映及取消公告mplus.org.hk ↗

一部40年前已经在香港公映过的电影,如今为何无法再次进入戏院?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得到明确解释。

撤映记录:从公开售票到突然取消

  • 9月:M+公布秋季电影节目,《童年往事》列入放映名单
  • 11月13日:馆方以“技术问题”为由取消全部场次
  • 11月14日:馆方承认未获电影检查许可
  • 11月16日:审查机关仍未公开解释具体原因

这场风波发生在M+筹备已久的台湾摄影大师李屏宾专题展映期间。

原始来源 · mplus.org.hkM+:2026年秋季电影节目公告mplus.org.hk ↗

专题名为“追光逐影:李屏宾的摄影艺术”,计划放映十部由他参与摄影的作品,并安排相关纪录片及电影交流活动。

《童年往事》原本是其中的重要作品。影片由侯孝贤根据自己的童年经历创作,描绘一个从中国大陆迁居台湾的家庭,在高雄凤山经历成长、疾病、死亡与时代变迁。

它不是近期拍摄的政治纪录片,也不是针对现任中国领导人的批判作品,而是一部早已进入世界电影史的台湾经典。

1986年,《童年往事》曾在香港电影院正式上映。

四十年后,香港观众却连重看这部电影的机会也被取消。

同一位导演,为什么偏偏这一部不能放?

M+现有放映安排显示,同样由侯孝贤执导的《海上花》和《刺客聂隐娘》仍然保留在节目中。

另一场以35毫米胶片放映侯孝贤《珈琲时光》的活动,也未见受到同样影响。

这意味着,问题并非侯孝贤的电影一律不能放映,而是《童年往事》这一部作品未能获得所需许可。

差别究竟在哪里?

M+影院2022年内部资料图片,非《童年往事》取消放映的原定场次|来源:Babel Film Workshop
M+影院2022年内部资料图片,非《童年往事》取消放映的原定场次|来源:Babel Film Workshop · 查看图片来源 ↗

影片涉及大陆移民台湾的历史记忆,也呈现不同世代对故乡、身份与归属的复杂情感。但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证明,这些内容就是本次未获放映许可的原因。

真正值得追查的,是电影检查机关究竟作出了什么决定,以及为什么没有公开说明。

按照香港现行规定,电影公开放映必须取得相应批准。

审查机关可以考虑影片是否涉及暴力、色情、歧视及其他法定事项,也必须考虑放映是否不利于国家安全。

换言之,香港电影审查已经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年龄分级,国家安全也成为决定电影能否公开放映的法定标准。

2021年的修法,改变了香港电影审查的边界

2021年11月5日,香港《电影检查(修订)条例》正式生效。

原始来源 · info.gov.hk香港政府:电影检查修订条例生效公告info.gov.hk ↗

港府当时明确表示,修订目的是进一步履行维护国家安全的责任。

新制度赋予审查机关以国家安全因素审视电影的法律依据,也使电影工作者、策展人及放映机构必须考虑作品可能涉及的政治风险。

这一变化的深远影响,并不局限于某部作品是否被正式禁止。

当放映许可成为一道必须跨越的行政门槛,而个别决定又缺乏公开解释时,文化机构可能越来越难判断什么内容能够安全展示。

《童年往事》事件恰恰揭示了这种困境。

M+没有公开影片送审日期、审查过程以及是否收到正式拒批决定。负责电影检查的部门则表示,依照《电影检查条例》及既定机制处理申请,不会评论个别影片。

公众因此只能看到放映被取消,却无法知道审查决定究竟如何产生。

没有透明的理由,也就难以展开有效的公共监督。

退款能够解决票务问题,却回答不了审查问题

M+表示,将通知已经购票的观众安排退款。

从商业安排而言,票款可以退还;但从文化自由角度而言,失去的放映机会并不能用退款补偿。

尤其令人关注的是,馆方最初以“技术问题”解释取消,随后才披露未获行政许可。

为什么一项涉及电影审查的决定,没有在第一时间清楚告知观众?

这究竟属于送审程序尚未完成,还是审查机关已经作出不予批准的决定?

如果影片存在法律问题,具体涉及哪一项规定?如果只是手续或时间安排问题,为什么不能延期放映?

截至11月16日,这些问题仍没有公开答案。

近年来,北京通过香港国安法及相关制度持续强化对香港政治与公共领域的控制。电影检查制度纳入国家安全标准,正是这一治理变化在文化领域的具体表现。

但对《童年往事》而言,目前尚不能断定取消放映出于特定政治指令,更没有证据将事件直接归因于同期国际会议的安全安排。

值得批判的,不只是可能存在的政治审查,更是公众难以知道行政决定理由、文化机构无法充分解释放映限制的制度现实。

一座城市的文化自由,不仅体现在它能够展示多少电影,也体现在当一部电影被撤下时,行政权力是否必须向公众解释原因。

《童年往事》记录的是一个家庭在历史变迁中的记忆。

四十年后,这部电影在香港遭遇的放映障碍,则留下了另一个关于时代的问题:

当观众想看一部已经公映过的电影,却无法知道它为何不能再次上映,这座城市究竟失去了多少文化自主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