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顾问警告AI或加剧“强供给、弱需求”，中国增长模式再遇内需瓶颈

人工智能正在给中国制造业增加新的生产率和出口动能，但它也可能把中国经济长期存在的“强供给、弱需求”矛盾推得更深。9月19日，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黄益平在北京一场经济论坛上表示，随着AI加速部署和创新，供给强、需求弱的不平衡可能进一步恶化并持续更长时间。

这项警告发生在中国工业生产仍有科技板块支撑、居民消费和房地产却持续疲弱的背景下。路透社本周公布的数据分析显示，8月工业产出同比增长5.2%，锂电池、工业机器人等行业表现较强，但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0.4%，房地产投资同比下滑19.9%。

AI和自动化最直接的经济效果，是提高企业生产效率、降低部分制造和服务成本。如果企业能够用更少劳动力生产更多商品，供给能力会继续上升；但如果居民工资、就业安全和可支配收入没有同步提高，新增商品就很难完全被国内市场吸收。

黄益平指出，AI全球热潮今年已经帮助支撑中国出口，在国内需求仍弱的情况下提供增长缓冲。但他同时强调，解决结构失衡仍需要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推进市场化改革，并让消费在经济中承担更大角色。

这也是AI时代中国增长模式面临的核心矛盾：技术升级本身能够创造新的产业竞争力，但如果收入分配、社会保障和房地产负财富效应没有改善，更高的生产率可能首先表现为更多产量和出口，而不是更强的国内消费。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的中国年度评估同样指出，中国私人国内需求持续疲弱，房地产调整和地方政府债务拖累消费，增长越来越依赖外部需求。IMF认为，继续依靠出口吸收过剩供给的空间正在缩小，向消费驱动型增长转型应成为政策重点。

黄益平还把问题指向地方政府、金融机构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他建议中央政府增加借贷能力，用于修复地方政府和其他经济主体的财务状况。他的判断是，如果这些主体没有恢复开展新经济活动的能力，即使继续推出刺激政策，效果也会受到限制。

中国房地产调整已经持续多年。地方政府过去高度依赖土地出让收入，地产低迷不仅削弱家庭财富感，也压缩地方财政空间。企业则面临价格竞争和利润率下滑，一些行业即使生产和出口保持增长，国内价格压力仍然明显。

IMF今年的政策分析也提出类似判断：当居民、地方政府和房地产相关企业同时去杠杆时，低利率很难直接带来新增借贷和支出，更强的社会保障、财政支持和债务重组才可能降低预防性储蓄并提高消费意愿。

中国制造业升级正在改变出口结构。过去的服装、家电和低端加工产品之外，电动车、电池、太阳能、机器人和AI相关设备正在成为新增长点。问题在于，当国内需求无法同步吸收这些新增产能时，更大的出口压力会转移到海外市场。

美国和欧洲近年已多次把中国部分行业的过剩产能、国家产业支持和低价出口列为贸易摩擦焦点。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实施反补贴税，美国则继续限制多类中国高科技产品进入市场。黄益平并未把这些争端归因于AI本身，但他的“强供给、弱需求”判断解释了为什么技术进步可能在国内消费不足的情况下扩大外部失衡。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每一项先进制造业投资都属于过剩产能。AI、机器人和绿色产业确实创造了真实的技术进步和生产率提升。关键在于这些收益是否能够通过工资、就业、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回到居民部门，从而形成足够的内需。

黄益平提出提高居民收入占比，实际上触及中国经济结构中长期存在的问题。中国家庭消费占GDP比重仍明显低于许多同等收入经济体。房地产下跌、养老和医疗支出不确定、就业压力以及社会保障不足，都促使家庭保持较高储蓄。

如果AI提高企业产出，但劳动收入增长落后于生产率，消费占比反而可能进一步下降。IMF近期关于中国新增长模式的研究也指出，数字转型可能加剧收入不平等和就业替代；如果生产率收益不能转化为居民收入，更大比例的新增产出就只能由海外市场吸收。

因此，中国AI战略的宏观经济问题已经超出“能不能追上美国”。真正决定这场技术升级能否形成可持续增长的，是居民能否从技术进步中获得足够收入和安全感，并愿意把钱花在国内市场。

在房地产、地方债和居民信心仍未完全修复的情况下，AI可以让中国工厂生产得更快，却无法替代收入分配和社会保障改革。黄益平的警告说明，北京当前面对的不是生产能力不足，而是如何让需求追上已经越来越强的供给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