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晚,冯睿结束了从9月14日开始的37天羁押。维权网10月22日引述律师消息说,他已被送回老家,改为取保候审。没有公开的撤案决定,没有宣布调查终结。这个曾连续多年为中国劳动者编写年度记录的年轻人终于回到看守所之外,但广州警方尚未对外说明:一份汇集公开报道的劳工盘点,究竟怎样触犯了刑法?
冯睿笔名“小五”,1995年生于成都,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他曾在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参与文化活动,后来主持微信公众号“恰帕斯东风电视机”。他的写作并不靠重大新闻发生时的一声惊呼,而是做一件费力、笨拙又容易被遗忘的事:把一年中散落各处的劳动事件重新找出来,留下时间、地点、出处,按问题分类,让读者看到这些遭遇并非彼此无关。
涉嫌引发警方注意的《坚苦如此,何以安歇|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约十万七千字,PDF共211页,分为15章。从降薪欠薪、平台零工、加班过劳、社保,到年轻人的就业困境、女性劳动者与安全生产事故,编写者试图描画的是工作怎样占据人的生活。针对这份盘点的公开法律质询和劳动资料整理者统计,文中有589个不重复的资料来源,其中近40个来自政府机关及官方机构网站,70多个来自官方和国有媒体。它不是一篇脱离公共资料凭空编造的匿名帖文;同时,引用官方材料也不意味着每项事实从此免于检验。
盘点记下了一个刺目的细节:一名在杭州外包动画公司工作的特效师自述,时薪只有25元,每天工作14小时,还需无偿加班。这是一名劳动者的公开陈述,不能直接当成法院已经确认的违法用工事实。但它说明了盘点关注什么——在漂亮的产业产值和技术成就背后,究竟是谁付出时间、健康和收入。另一章讨论“时间贫穷”,追问劳动者为什么连睡觉、照顾家人都变得困难。没有这样的长期记录,类似故事很容易在短视频和热搜消退后一起消失。
9月14日,广州越秀警方带走冯睿,随后以涉嫌“寻衅滋事”对其刑事拘留。维权网10月8日的案情通报说,相关公众号停止更新,一些旧文无法再正常访问。另据先前被警方询问者的公开转述,调查重点涉及这份年度盘点,办案人员曾质疑其中有不实内容,并涉及误导公众、扰乱秩序的问题。直到取保消息传出,这场调查的起因仍主要依靠当事人周边人士披露;警方未见公开列明哪一个段落、哪一组数字或哪一次传播行为构成了犯罪。
所谓“不实”,本应是一道能够具体回答的证据题。若盘点错误引用了国家统计数据,指出数据、查明来源、要求更正即可;若有人蓄意编造信息,司法机关也应拿出原文、制作和传播证据,证明行为人知晓其虚假。网络言论与“寻衅滋事”相连,并不是只凭内容令管理者不满就能成立。最高法、最高检关于网络信息犯罪的司法解释,对相关行为明确规定了编造或明知虚假信息并传播、起哄闹事且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的条件。失实文章可以受到质疑,但一份劳动事件目录引发了哪一种严重秩序混乱?这是刑事指控无法绕开的事实问题。
10月14日,叶懋功署名发布致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的法律质询书,将问题逼得更具体:哪一条内容是捏造的,给谁造成了什么实际损害,公众号上的盘点怎样使公共秩序严重混乱?质询书同时追问拘留通知、律师会见和强制措施的合法性。广州警方有权依法侦办刑事案件,但权力并不免于解释。把“不实”“扰乱秩序”留在无法核对的概括层面,既不能证明违法,也不利于公众判断侦查是否超出了必要界限。
看守所中的情况又使这起案件不止于表达自由之争。10月13日开始流传的羁押情况通报称,冯睿自9月17日起几乎每天接受提审,最多一天三次,国庆期间也未停止;他曾因肠胃疾病呕吐、腹泻、行动虚弱,需要轮椅送往讯问室,长时间讯问还让他错过正常进餐。这些具体情形来自外界披露的羁押消息,并非执法机关公开承认的记录。它们却有清晰的查证路径:提讯登记、讯问起止时间、看守所医疗处置和供餐记录。公安部《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零一条要求保障被讯问人的饮食和必要休息,并记录在案。办案机关应当能拿出这些记录,回答是否遵守了自身的程序规定。

冯睿取保的日期同样不容忽视。此前,关注案件的法律人士已公开指出,依照《刑事诉讼法》的拘留与审查批准逮捕期限,10月21日前后是需要作出相应程序决定的重要节点。当晚他获准回家。但取保由谁决定、此前是否提请检察机关批捕、是否存在不批准逮捕的决定,公开报道没有说明。改变强制措施是新的程序事实,不是对前37天剥夺自由合法性的自动解释,更不是对“寻衅滋事”指控的最终裁断。
这也暴露出劳动议题在中国公共表达中的特殊困境。欠薪、过劳、社保断缴可以出现在地方通报、法院案件和主流媒体的零散报道里;一旦有人把它们按年度、行业和群体连在一起,便形成了一幅更难被忽略的社会图景。冯睿事件令人不安之处,正是这种从个别新闻到持续记录的转变,可能面对刑事权力的干预。当收集公开材料的人需要承担长期失去自由的风险,旁观者得到的信号可能不是“请核实信息”,而是“不要把这些信息连续写下去”。这是一种不必正式宣布禁令,也足以压缩公共记忆的寒蝉效应。
中国的劳动法律并不缺少保护工资、工时、劳动安全的条文,缺的是让劳动者的遭遇被长期、独立地追踪,让企业与地方部门面对可核验的公共记录。冯睿和合作者整理的那些资料,首先指向工人为什么拿不到工资、为什么被迫加班、为什么在事故和疾病面前缺乏保障。如今,持续记录这些问题的人反倒成为刑事侦查对象。真正需要解释的,不只是公安机关如何理解一篇盘点,而是执法权为什么会与追问劳动现实的公共写作发生如此激烈的碰撞。
冯睿已从看守所回到家中,盘点里那些被欠薪、过劳和工伤困住的人却不会因此自动得到救济。对越秀警方来说,案件仍有必须交代的事实:涉嫌犯罪的具体文字是什么,造成了何种依法可证明的后果,37天羁押及频繁讯问的程序依据是什么,取保后是否继续追诉。对社会来说,问题则更简单也更沉重:如果连把劳动者的苦难如实记录下来都可能使人失去自由,谁来确保这些苦难不会被再次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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