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洪灾暴露出来的已经不只是防洪工程是否失守,更是中共治下重大灾难信息究竟如何产生、如何发布以及由谁控制的问题。从39人到159人,官方数字在一个多月内增加120名死者;后来公布的六座水坝溃决死亡人数,甚至远远超过此前公布的广西整体死亡人数。无论这种巨大差异最终源于搜救持续推进、统计迟滞,还是存在地方迟报、瞒报,都要求政府公开完整证据,而不能仅用新的总数覆盖旧的疑问。

在习近平治下,中国的信息公开制度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权力失衡:政府不仅掌握灾情数据,同时掌握这些数据能否被媒体独立调查、能否被公众自由传播以及地方官员是否因此受到追责的权力。公安掌握户籍和失踪人口信息,医院掌握死亡记录,民政系统掌握救灾数据,殡葬机构掌握遗体处理记录,水利部门掌握水库运行和溃坝资料,但普通公民和独立媒体无法平等取得这些数据。当数据的生产者、保管者、发布者和审查者事实上处于同一权力体系之中,政府公布的数字就尤其需要接受外部核验。

这也是为什么39变成159不能仅仅被解释为一次普通的“数字更新”。一个政府如果曾经向公众公布39人死亡,随后又确认死亡人数达到159人,就有责任解释新增120名死者分别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通过什么程序被确认。尤其是在后来仅水库溃坝相关死亡人数就达到107人的情况下,最初统计究竟覆盖了哪些地区和人员,更应该成为调查重点。

中共长期强调所谓“统一发布”和“权威信息”,但权威不能来自行政垄断,更不能来自禁止别人核查。真正具有公信力的数据,应当允许记者进入灾区调查,允许家属公开失踪信息,允许社会组织建立独立名单,也允许公众质疑政府统计。如果一个政权只有在自己控制全部原始资料、传播渠道和调查空间的情况下,才能维持所谓“权威数字”,那么这种权威本身就值得怀疑。

习近平政权不断强化对媒体、互联网和社会组织的政治控制,使这种制度风险进一步扩大。重大灾难发生以后,地方官员首先面对的不仅是救灾压力,还有维稳、舆情和上级问责压力。在这种政治结构下,坏消息可能直接影响官员政治责任,而能够监督官员的人又来自同一套党政体系。真正需要追问的因此不是某个基层干部是否撒谎,而是一个缺少独立媒体、独立调查和外部权力制衡的制度,如何保证官员没有隐瞒坏消息的动机和空间。

目前民间存在有关广西洪灾实际死亡、失踪规模远高于官方数字的严重指控,其中包括“死亡上万人、失踪上万人”等说法。这些数字目前仍需要通过遇难者名单、村庄人口变化、家属证言、殡葬记录、医院记录以及其他独立证据进行交叉核验,因此不能直接作为已经确认的事实。但官方同样没有资格要求公众因为一份通报就停止追问,因为从39到159的变化已经证明,早期官方数字并没有呈现后来确认的全部死亡规模。

真正能够终结争议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公布证据。公布159名死者的地区分布和统计依据,公布10名失踪人员的核查状态,公布六座溃坝水库的名称、安全鉴定、运行记录、险情报告和撤离时间线,并允许媒体和遇难者家属进行独立核验。如果习近平政权确信自己的数字经得起检验,就没有理由害怕这些资料公开。

对于一个掌握庞大公安、宣传、网信和基层行政体系的政权而言,最可怕的并不是没有能力统计死亡人数,而是拥有统计能力,却同时拥有决定公众能够看到多少真相的权力。当死亡数字可以由同一个权力体系统计、解释和证明,而社会缺少独立验证渠道时,每一次重大灾难留下的都不只是死亡人数,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那些没有进入官方数字的人,是否会连同他们的死亡一起被从公共记录中消失?

广西洪水终究会退去,但死亡名单不能被洪水冲走。159不是一句通报可以封死的结论,更不能成为阻止调查的数字围墙。中共如果要证明自己没有隐瞒,就应该拿出名单、原始统计和溃坝责任调查;习近平政权如果拒绝让社会独立核查,那么公众继续怀疑的就不仅是159这个数字,而是这个政权究竟还隐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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