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一段在社交平台传播的视频引发关注。视频配文称,一名盲人使用国产手机时遭遇广告弹窗,依赖读屏功能操作手机的他在广告覆盖界面后无法通过常规方式关闭,手机只能不断重复提示音。视频所呈现的尴尬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广告太多”,而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视障用户无法拒绝、无法退出、甚至无法恢复正常操作时,商业弹窗实际上已经夺走了用户对自己设备的控制权。

评论区的反应十分直接。有人追问“一个政策从提出到实施需要多长时间”,有人称自己卖手机时见过不少盲人选择iPhone,还有网友讽刺称,“像这种强制性不让关闭的,一般都被叫做病毒”。这些说法未必构成严格的产品测试,却准确击中了用户体验的核心:对健全人只是一次恼人的弹窗,对依赖读屏的盲人可能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数字障碍。

用户同时提供的另一张帖子截图中,一名网友声称,其母亲突发心梗后,父亲试图用荣耀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时遭遇广告弹窗,因找不到关闭入口而耽误抢救,最终母亲去世。就目前材料而言,这是一名网友的个人陈述,尚不能据此直接认定广告与死亡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如果紧急呼叫场景真的能够被商业弹窗干扰,那么问题已经超出“体验差”,进入公共安全与基本权利的范畴。任何手机厂商都没有资格把广告变现置于紧急通信之前。
这里必须划清一个事实边界:截图所涉品牌为荣耀,而荣耀与华为已在2020年底拆分运营,荣耀商城也于2021年独立上线。因此,把这起具体个案直接算作“华为制造”并不准确。但这并不意味着华为可以置身事外。华为长期被中国官方宣传体系塑造成“国产科技”的旗舰样板,其手机与鸿蒙生态同样包含广告和内容推荐机制;华为官方甚至明确说明,在部分系统服务中关闭“个性化广告”只会降低广告相关性,并不等于关闭广告本身。对于一个宣称重视用户体验和技术自主的旗舰企业,这种“你可以关闭个性化,但不能真正关闭广告”的设计逻辑,本身就值得追问。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中国监管部门早已写下了明确规则。工信部关于互联网应用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的要求提出,应用产生弹窗时必须设置易于用户关闭的按钮,并要求辅助工具开启后,功能性组件仍应正常工作;2023年的进一步通知又强调,开屏和弹窗窗口必须提供清晰有效的关闭按钮,不得频繁弹窗干扰用户正常使用。也就是说,规则并不是没有,问题在于这些规则在商业变现面前究竟有没有真正被落实。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也早已施行。法律要求推进无障碍信息交流,鼓励互联网网站和移动应用逐步符合无障碍设计标准。官方在宣传法律实施时反复强调,要让残疾人和老年人解决“看不见”“听不清”“不好操作”的问题。可如果一块广告就能让盲人的读屏操作陷入死循环,那么这种“无障碍”就只剩下设置菜单里的一项功能,而没有成为系统设计的最高优先级。
华为自己在官方支持页面中说明,其手机提供“屏幕朗读”等无障碍功能,帮助视障人士使用设备。这意味着华为并非不知道读屏用户的需求。真正的问题是:无障碍功能是否拥有足够高的系统优先级?广告、推荐、第三方跳转和商业组件是否必须服从读屏、紧急呼叫和用户退出权?如果企业一边展示无障碍功能,一边允许商业组件在关键场景夺走焦点、遮挡界面或制造无法退出的操作路径,那么所谓“关怀”就可能沦为营销页面上的装饰。
聚焦中国认为,这类争议暴露的并不是某一个工程师写坏了一个关闭按钮,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商业与治理逻辑:企业把终端视为持续变现的入口,监管部门不断发布“专项治理”“进一步提升”“无障碍改造”文件,消费者却仍要自己寻找关闭广告的方法,残障用户则承担最沉重的后果。政策文件越多,普通用户越难真正获得最基本的控制权,这正是所谓“治理成果”最刺眼的反面。
对于被中共宣传体系反复捧上“民族科技”神坛的华为,真正需要回答的也不是爱国口号,而是最朴素的问题:用户买下手机之后,究竟谁拥有这块屏幕?是用户,还是广告平台?视障人士开启读屏之后,系统首先保障的是他的操作权,还是商业推荐的曝光率?紧急情况下,拨号和求救能否压倒一切非必要弹窗?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技术自主”可以回避。
如果中国手机厂商真的要证明自己比苹果更懂中国用户,就应当从最基本的控制权开始:所有广告一键永久关闭;读屏状态下自动屏蔽非必要弹窗;紧急呼叫界面禁止任何商业覆盖;所有关闭按钮必须被辅助功能准确识别;任何广告组件不得抢占读屏焦点。否则,无论发布会上的“自研”“领先”“智慧”说得多么响亮,一旦一个盲人连自己的手机都无法退出广告,那些宏大的科技叙事都会在这一块无法关闭的弹窗前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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