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去世之后,中共官方迅速给出了盖棺定论。8月12日,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全国政协发布讣告,宣布朱镕基当天11时06分在北京去世,终年98岁。官方评价集中在改革、经济治理和共产党政治忠诚上;海外媒体则重新讨论国企改革、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及大规模下岗等政治遗产。

然而,把朱镕基重新放回中国1990年代的政治经济环境,仅仅讨论他是不是“改革派总理”,会漏掉那场市场化最重要的一条权力线索:中国的市场扩大了,共产党对政治权力、国有资本、银行和关键经济资源的控制却没有退出。

1998年朱镕基出任国务院总理,中国进入国企重组、金融改革、大型国企境内外上市和加入世贸组织的关键时期。同一年,其子朱云来进入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朱云来此后在中金工作16年,长期处于公司最高管理层。朱镕基的女儿朱燕来也长期供职中国银行体系,后来进入中银香港管理层。

中金在这一时期所处的位置尤其值得注意。作为中国最早的中外合资投资银行之一,中金深度参与大型国有企业上市、融资和资本运作。换句话说,朱镕基在国务院主持经济与金融改革的年代,他的儿子恰好进入了这场改革创造出来的资本核心平台。

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归入“领导人子女自由择业”的私人问题。最高经济决策者的直系亲属进入与其政策权力高度相关的金融机构,本来就属于典型的公共利益和利益冲突审查范围。真正的问题在于,中共从未建立一套让中国社会能够完整检查这种关系的制度。

中国至今没有面向公众的高级领导干部家庭财产强制公开制度,最高层家庭商业利益、资产结构和关联关系长期处于高度封闭状态。纪检监察、司法、金融监管和干部管理体系又全部处于共产党领导之下。一个高级领导人是否“清廉”,最终仍主要由共产党自己的组织和宣传系统给出评价。

朱镕基时代的另一面,是数以千万计国企职工经历下岗和就业体系重组。市场改革要求普通工人失去原有单位保障,重新面对就业竞争和社会保障转型;与此同时,中共政治精英家庭的下一代越来越多进入金融、投资、大型企业和资本市场。

这构成中国市场化最深刻的不平等之一:普通人承担市场竞争的成本,掌握国家资源配置权的政治集团却没有同步接受政治竞争和社会监督。

朱镕基当然推动了中国真实而深刻的经济改革。但这种改革从未触动共产党对最高政治权力的垄断。银行可以商业化,资本市场可以扩大,企业可以破产,工人可以下岗,执政党却不能被选票淘汰,高级干部家庭利益也不需要接受独立媒体和司法机关的持续检查。

这正是中国后来形成权贵资本的重要制度基础。传统计划经济时代依附行政级别的特权,在市场化以后获得了新的实现渠道:金融职位、投资平台、企业股权、商业网络和资本市场,都可能成为政治资源向经济资源转换的新空间。

朱镕基去世之后,中共可以继续纪念一个“改革家”和“清廉总理”,但中国社会仍然没有获得打开最高权力家庭财富账本的制度权利。

因此,朱镕基留下的历史问题远不止国企改革和WTO。更值得追问的是:中国为什么完成了如此大规模的经济市场化,却始终没有建立能够切断政治权力与家族资本联系的公开监督制度?

当一个政权既掌握权力,又掌握判断权力是否清廉的最终解释权,“清廉”就不再只是个人品德问题,而成为整个制度是否允许社会验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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