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落幕后,中国官媒迅速开足马力,推出一系列汇总通稿。在官方的叙事里,过去一周来华参会的美国总统特朗普、韩国总统李在明、新加坡总理黄循财、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等十余位外国政要,仿佛排队在一张政治考卷上签字画押——通稿标题与导语将其统统归纳为“均公开重申坚持一个中国原则”。

特朗普与习近平在深圳会晤|来源:美国白宫,Daniel Torok / Official White House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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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来源 · rthk.hk深圳APEC|习近平称中新是重要伙伴 黄循财指合作不断深化rthk.hk ↗

只要把中国官媒的中文通稿,与各国政府自己发布的英文新闻稿摆在一起逐字比对,这种宣传手法的破绽便暴露无遗。

中方宣传截图
中方宣传截图

同一场会面,两套完全不同的官方文本

在国际外交辞令中,“一个中国原则”(One-China Principle)与“一个中国政策”(One-China Policy)有着泾渭分明的法理边界。前者是北京的单方面政治主张,即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而美、韩、澳、新等国长期奉行的“一中政策”,仅对北京的立场表示“认识到”(Acknowledge),既不对台湾主权归属作最终法律背书,也保留与台湾的非官方实质往来,并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的行为。

深圳APEC会场外交场景|来源:美国白宫,Daniel Torok / Official White House Photo
深圳APEC会场外交场景|来源:美国白宫,Daniel Torok / Official White House Photo · 查看图片来源 ↗

但在北京的宣传机器里,这道外交红线被一笔抹平了。

原始来源 · mfa.gov.sgSingapore MFA:黄循财与习近平在深圳会晤mfa.gov.sg ↗

以11月20日新加坡总理黄循财与习近平的会晤为例。新加坡外交部(MFA)当天发布的英文新闻稿措辞极其考究:

"Prime Minister Wong reiterated Singapore's longstanding and consistent 'One China' policy, and conveyed Singapore's opposition to Taiwan independence and any unilateral moves to change the status quo."

特朗普与普京在深圳APEC期间会晤|来源:美国白宫,Patrick Witty / Official White House Photo
特朗普与普京在深圳APEC期间会晤|来源:美国白宫,Patrick Witty / Official White House Photo · 查看图片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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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方不仅明确使用了 policy(政策),还特意给 "One China" 加上了双引号,并将“反对台独”与“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现状(即反对武力攻台或军事胁迫)”并列。然而,到了中国官媒的汇总通稿里,双引号被拿掉了,对武力改变现状的警告被淡化了,新方的表态直接被塞进了“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框子里。

更戏剧性的落差出现在中韩元首会晤中。11月18日习近平与韩国总统李在明会谈后,新华社对外宣称李在明表示“韩方坚持一个中国的政策没有也不会改变”,中文综述更是将其直接拔高为“重申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但韩国总统府国家安保室当天发布的书面简报,通篇聚焦于中韩自贸协定第二阶段谈判与朝鲜半岛局势,对台湾问题只字未提。韩国《东亚日报》在随后的报道中直接点破:中方通稿里引述的李在明涉台发言,根本没有出现在韩方的官方简报中。

至于最受外界关注的美中元首会晤,信息不对称则被利用到了极致。11月19日特朗普与习近平在深圳会谈后,白宫打破常规,并未发布包含涉台内容的双边会晤文字简报(Readout),美俄中三方共同签署的《和平宣言》里也找不到任何“Taiwan”的字样。中国官媒正是看准了美方官方文本的留白,单方面在通稿中写下特朗普表示“美国不支持‘台独’”,随即联动岛内特定媒体大肆渲染,制造出“华府已向北京交底”的舆论震动。

绑架经贸议程,服务三重政治算计

APEC本质上是一个讨论关税、供应链与区域贸易的经济论坛,台湾本身也以“中华台北”的名义作为正式经济体参与其中。在深圳峰会上,各国领导人真正关心的是贸易壁垒、人工智能治理以及俄乌、中东等地缘危机。北京却借着东道主掌握主场通稿发布权的便利,将外方在双边礼节性会晤中的标准外交辞令,包装成整个峰会的核心政治成果,把“与华做生意”强行与“接受北京主权叙事”捆绑在一起。

这套并不高明却高频重复的“文字魔术”,背后藏着清晰的政治盘算:

  • 首先是对内维稳。在当前中国国内经济承压、社会焦虑蔓延的背景下,官方急需一场高规格的主场外交来提振执政合法性。将多国领导人赴深参会剪辑成“万邦来朝、集体背书”的画面,既能迎合国内民族主义情绪,也能向民众灌输“中国国际威望空前提高、台湾问题大局已定”的幻觉,以此对冲现实中的民生痛点。
  • 其次是对台心理战。将美、韩、澳、新等亚太重要国家的领导人名单一字排开,宣称其“均支持一中原则”,是一场典型的认知作战。北京试图借此向台湾社会传递“国际盟友已暗中妥协、台湾正陷入彻底孤立”的信号,从心理防线上瓦解台湾民众的抵抗意志。
  • 最后是抢夺国际话语定义权。北京深知,华盛顿、首尔或堪培拉并不会因为一篇中文通稿就改变既有的对台政策。但只要中方通稿在中文互联网及发展中国家媒体中形成压倒性的覆盖,长此以往就能在非专业受众中模糊“政策”与“原则”的界限,单方面把自己的政治红线改写成所谓的“国际共识”。

深圳会展中心的灯光已经熄灭,各国专机带着各自的经贸与地缘账本陆续返航。可中国官媒通稿里那场精心剪辑的“外交大捷”,依然在防火墙内的信息茧房里循环播放。当一个政权需要靠篡改外国政要的外交辞令、把礼节性的“一中政策”硬生生翻译成顺从性的“一中原则”来证明自己“人心所向”时,这种用力过猛的宣传本身,恰恰暴露了它在面对台湾问题与国际现实时的深层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