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2026年9月,上海秋夜
2026年9月中旬,上海的风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
夜里十一点,上海宝山区某派出所旁的那片水泥地,被路灯照得惨白。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蜷缩在墙根下。她已经在这里睡了十五个夜晚。
寒风从衣领灌进去,她缩了缩肩膀,把膝盖抱得更紧。嗓子早就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路过的人偶尔投来一瞥,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也有嫌恶。
她低着头,不说话,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膏像。
十五天。
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一扇可以遮风挡雨的门。

半夜,还有人受指使不停的骚扰。
2026年9月16日,她终于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挪开,转移到了附近一家台球室。
好心的老板没赶她走,也没收她一分钱。
可那里没有床,她只能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坐着打盹。
台球厅里人声鼎沸,球杆撞击的脆响、年轻人的喧哗,一直持续到凌晨。
她困得眼皮像灌了铅,却不敢真正睡去——一个孤身女子,在这样的地方,怎敢卸下一丝防备?

她叫李朦朦。
眉清目秀,眼神里却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和疲惫。
十一年前,她二十二岁。
那时候,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可2015年12月17日那个冬日午后,徐州铜山区一间出租屋里的噩梦,像一把生锈的钉子,将她整个人生牢牢钉死在了那一刻。

第一章:无家的女孩
李朦朦的根,在徐州铜山区一个叫单集镇的地方。
五六岁那年,父母离异。
小小的她还不懂得「离婚」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家里的空气变得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冰冷。
她被法院判给了父亲。父亲很快再婚,继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那个家,容不下她。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继母撂下这句话的时候,李朦朦正躲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
她看见父亲低着头,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烟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极了一个孩子无处安放的童年。
她被赶出了家门。
那年,她还不到十八岁。
从此以后,那个本应是避风港的家,成了一扇永远对她关闭的门。
十几年里,她几乎和父母断绝了来往。
逢年过节,是这孩子最难熬的时候。别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飘出饭菜的香气,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
她独自缩在租来的小屋里,冷锅冷灶,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有家,我没有?
父亲供她读到初中,后面的路,全靠她自己走。
乡村小学、乡镇初中,再到徐州经开区经贸学院。
她像一棵被石头压在底下的野草,硬是凭着一股子倔强劲,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勤工俭学、奖学金、助学金,每一分钱都攥得发烫。
她端过盘子、卖过酒水、加过油、站过岗,还做过房产中介。
底层的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微薄的收入勉强支撑着她和生活的对抗。
她长得清秀,性格单纯。
如果不是那场变故,她本可以像千千万万普通女孩一样,谈一场平平淡淡的恋爱,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生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拥有一个虽然清贫却完整的家。
可命运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第二章:出租屋惊魂
2015年12月初,QQ的提示音打破了李朦朦平静的生活。
一个叫丁聪聪的男人加了她。
对方说,能帮她介绍一份免费劳务派遣的工作。
对于刚出校门、手里拮据的李朦朦来说,这无异于黑暗里的一束光。
丁聪聪比她小一岁,脸上留着一道车祸留下的伤疤。
李朦朦看着他,心里甚至涌起一丝怜悯——大家都不容易。
她掏出仅有的两百块钱,想帮帮他。丁聪聪把钱退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
12月17日,徐州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李朦朦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里面是贴身的内衣和毛衣,下身是一条长皮裙。
她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去见「招工的人」,总得有个好印象。
她哪里知道,等待她的不是什么工作机会,而是一场毁灭性的劫难。
丁聪聪带她走进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蟠桃N期99号楼5单元602室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李朦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想转身,可丁聪聪一米七左右的壮实身材已经堵在了她身后。
「进去吧,人在屋里等着呢。」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反锁。
李朦朦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里空荡荡的。
没有招工的人,没有面试的桌子,只有一张床,和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
「你骗我?」她的声音发抖。

丁聪聪没有回答。
他像一头突然暴起的野兽,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她往床上按。李朦朦拼命挣扎,一米六的瘦小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踢他,挠他,咬他,趁他不注意,猛地冲向阳台,大声呼救。
可她的力气太渺小了。
丁聪聪一把将她拽回,薅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往床上摔。
她的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紧接着,一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你再喊,我让你活着出不了这个门。」
她的嘴被胶带封住。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她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罩上积着一层灰,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她。
衣服被撕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黑色的棉袄、贴身的毛衣、内衣……一件一件,被暴力地剥离。
她抵死反抗,指甲在丁聪聪的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皮屑和组织嵌进她的指甲缝里。
她苦苦哀求,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可换来的,是更粗暴的压制。
二三个小时。
像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一切终于停止的时候,李朦朦已经衣不蔽体。
她躺在凌乱的床上,浑身剧痛,像被一辆卡车碾过。
丁聪聪似乎还不放心,双手再次掐住她的脖颈,用力,再用力……她的意识一点点模糊,眼前的天花板开始旋转,最后归于一片漆黑。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那道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像极了一个女孩被碾碎的清白,无声地飘散在空气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
她一丝不挂,被撕烂的内衣、秋衣、毛绒鞋子,胡乱散落在地上。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破碎的尊严。
然后,她一步一步,挪下了楼。
报警。
她把被撕烂的衣物、指甲里抓下来的皮屑和软组织,全部交给了警察。
内裤上,还残留着少量血迹。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把这些东西捧出去——她相信,警察会为她做主,法律会还她公道。

第三章:罗生门
可公道,并没有如约而至。
李朦朦多次向徐州经开区警方申请留存物证照片、索要法医鉴定文书副本。
得到的答复是:这是公诉案件材料,不予提供,也不允许拍照。
「有了鉴定文书我们就可以抓人了。」警察这样说。 她信了。
她像个听话的孩子,把自己最隐私的创伤,全部交给了这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系统。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给她做检查的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次过后就不痛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当时刚出校门,未经世事,是完璧之身。
那个「以后就不痛了」的「以后」,意味着她的清白,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间出租屋里。
病历上白纸黑字:肛周会阴体血染、下体内侧血染。
可这些,在后来的判决书里,只被轻描淡写地提及。
丁聪聪,1994年6月出生,中专文化,无业。
2015年12月18日被刑事拘留,12月30日就转为取保候审。
此后将近五年的时间里,他始终逍遥在外。
在李朦朦含冤不屈奔走控告下,直到2020年4月28日被监视居住,6月8日再次取保候审,7月7日才被逮捕。
五年的时间。一个强奸嫌疑犯,取保候审、监视居住、再取保候审,像走流程一样,在强制措施之间来回切换。
而李朦朦,却在日日煎熬中,数着日子过活。
法院最终认定:丁聪聪构成强奸未遂。没有检出丁聪聪的生物检材。
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

李朦朦看到这个判决的时候,浑身发抖。
在她心里,这绝不是「未遂」,混淆黑白。丁聪聪已经实施了强奸,弄伤了她的身体,之后还掐住她的脖子意图置她于死地。
这应当是强奸既遂、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重判十几年!
可判决书上的字,冷冷地摆在那里:脖子处有一处红色抓痕,身体其他部位未发现明显伤痕。蓝色内裤上阴部处发现少量血迹。
强奸未遂。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笔录是不是被篡改了?
办案人员是不是在包庇丁聪聪?
为什么自己亲身经历的濒死伤害,在判决书里被缩减成了「未遂」?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我交上去的破损衣物呢?我脖子上的伤痕照片呢?我指甲里抓下来的皮屑和软组织呢?
为什么关键的生物物证没有检出?是检验水平有限,还是根本没有认真检验?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遭受了三个多小时的暴力侵害后,几乎赤裸着身体去报警,提交了自己能提交的一切,换来的却是一纸「未遂」的判决。
更令人心寒的是程序上的冷漠。
被害人作为案件的直接当事人,有没有权利获取鉴定意见的副本?
公诉案件被害人确实没有完整的阅卷权,但鉴定意见是否应当完整送达、充分释法?
当李朦朦带着濒死的创伤,拿着自己提交的物证,却看不到完整的鉴定材料,这种程序上的隔阂,像一堵冰冷的墙,把她隔绝在「正义」之外。
办案机关的释法说理到位了吗?
在她最脆弱、最需要解释的时候,有没有人坐下来,耐心地告诉她:「为什么没有检出生物检材」「为什么认定为未遂」「你的哪些证据被采纳了,哪些没有被采纳,原因是什么」?
如果当年在取证、鉴定、告知、释法任何一个环节,再多一分细致、多一分温度,这个案子会不会走向不同的结局?
一个女孩,会不会不至于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押进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申诉?

人们不得不追问
人们不得不追问
——为什么案件最初以「强制猥亵」立案侦查,长达四年半未移送起诉,后来才变更为「强奸」?
这四年半里,证据有没有灭失?
嫌疑人的心态有没有从恐惧变成侥幸?
——为什么法医物证鉴定没有对阴道混合斑做对应检验?是技术条件限制,还是检验方案的选择性遗漏?
——为什么掐颈意图杀人的行为,没有在判决中得到充分评价?
被害人昏迷近三个小时,醒来时全身赤裸,这种程度的暴力,真的只是「强奸未遂」的附带情节吗?
这些疑问,像一把钝刀,在李朦朦心里割了十年。

第四章:十年执念
李朦朦的性格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这种倔强,是底层孩子在恶劣环境里淬炼出来的生存本能——没有人护着,只能自己跟自己死磕。
她不要钱。
丁聪聪取保候审期间,他和他的家属曾经跪在她面前,提出刑事谅解的赔偿。
她拒绝了。
后来在上海被殴打案中,对方提出五万元调解款。
诶诶她也拒绝了。
在她看来,金钱无法衡量脖子被掐至昏迷的恐惧,无法赎回被摧毁的尊严。
接受赔偿,就等于把这场暴力明码标价,就等于放过施暴者。
她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国家司法机关对丁聪聪完整恶行的否定评价,是「强奸既遂」「故意杀人未遂」的定罪,是匹配那场暴力的重刑。

2021年4月,她向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申诉状,不服丁聪聪强奸(未遂)的一审判决与二审裁定,请求撤销原审裁判,重审认定丁聪聪构成强奸既遂、故意杀人未遂并从重处罚。
可朋友一次次提醒她:想要推翻生效判决,必须拿出强有力的新证据;单纯依靠个人陈述,几乎不可能翻案。一旦启动再审,还会牵涉办案人员追责、国家赔偿,现实阻力巨大。
李朦朦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可冰冷的证据规则,无法抚平濒死体验留下的创伤。
她真切地感受过窒息的绝望,那份恐惧是真实的,每一个毛孔都记得。
法律认定的「未遂」,在她心里,等同于自己遭受的伤害没有被完整看见。
创伤心理学里,性侵受害者会产生强烈的创伤羞耻。
她认定自己的贞操在那一天被剥夺了。
如果司法没有确认全部伤害,这件事就永远没有结束。

上访、申诉,是她对抗当年无力感的唯一方式。
当年在出租屋里,她无力反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现在,持续发声、持续控告,是她拿回掌控感的方式。
每一次按下发送键,每一次站在信访窗口前,她都在告诉自己:我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女孩了,我在战斗。 可一旦停下,那种被抛弃、被碾压的感觉就会卷土重来。
停下,就好像背叛了当年那个在出租屋里面对死亡威胁的自己。
她的原生家庭给不了她任何支撑。
父亲老实木讷,她后来才得知,相关部门把压力传导到了父亲身上,以拘留、判刑相威慑。
她背负着双重的煎熬:一边是自己的创伤,一边是连累亲人的愧疚。
沉没成本越来越高。
十余年的青春,全部投入维权。
她已经没有办法抽身了。
如果此刻放弃,那过去的十年算什么?
那些露宿街头的夜晚,那些跪在地上写的申诉材料,那些被拒之门外的屈辱,岂不都变成了笑话?
她的性格在漫长的拉锯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的李朦朦,是一个单纯到近乎天真的女孩。
她相信警察,相信法院,相信只要说出真相,世界就会还她公道。
可当真相一次次碰壁,当她的陈述被一次次简化为「证据不足」,她的天真碎了一地。
她变得敏感、多疑、执拗。
她开始怀疑每一个办案人员的动机,怀疑每一份文书的真实性,怀疑整个系统是不是都在跟她作对。
这种心理变化,不是因为她天生偏执,而是因为一个被创伤反复碾压的人,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当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被辜负,她就会用怀疑来武装自己,用对抗来保护自己。 时间轴上的节点,像一道道伤疤:2015年12月17日,案发报警。
2020年12月31日,丁聪聪被判强奸未遂,有期徒刑三年。
李朦朦不服,持续信访、网络发帖。
2021年10月18日,李朦朦因殴打他人被行政拘留九日,行政诉讼两级法院均维持处罚。
2021年至2023年9月,她在多平台发布四十余篇帖文。
2023年9月8日,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刑事拘留,同年12月被逮捕。
2024年,经开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她上诉,主张系维权不构成犯罪。
2025年缓刑考验期内,她多次关闭社区矫正定位、拒绝回徐州接受矫正,还在上海被称谎报警情被行政拘留。
司法局两次建议撤销缓刑,法院起初未准许,后裁定撤销缓刑。
2025年9月29日,她被逮捕收监,实际关押九个月,至2026年6月15日。
十年执念,换来两年刑期。

第五章:从被害人到被告人
李朦朦的人生,在维权路上被彻底改写。
为持续申诉,她前往北京信访。
按照她的陈述,在京信访门口遭遇拦截、拖拽,随后被徐州工作人员带回。
再后来,她被以寻衅滋事罪起诉,判处两年有期徒刑,适用缓刑。
缓刑不是自由。
严格的社区矫正义务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定位、报备、限制出行。
为继续维权,她离开户籍地前往上海,脱离了监管。
叠加其他治安处罚,法院最终裁定撤销缓刑,收监执行。
一个性侵案件的被害人,为了给自己讨公道,多次被拘留,最终身陷囹圄。
这是最让人唏嘘的悲剧。

她曾经有男同事对她心生好感,愿意保护她。
可对方被相关部门约谈之后,便不敢再继续交往。
她坦言,只要向别人说出自己的遭遇,对方就会承受压力,没有人敢靠近。
于是她关上心门,决定不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育。
亲密关系在她潜意识里,已经和暴力、控制绑定在了一起。
创伤带来的羞耻感,让她认定自己不再完整。
那个曾经单纯漂亮的女孩,在出租屋里被撕碎的不只是衣服,还有她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任和期待。
更现实的是,常年漂泊、信访、拘留、服刑,动荡的生活根本没有条件经营稳定的感情。
维权这件事,吞噬了她全部的时间、精力、金钱,成为她生命里唯一的主线。

为逃避困禁,她来到上海,入职房产中介,辛辛苦苦促成两套成交,却被店长拖欠工资。
讨要薪资时,遭到店长殴打。
她想就医验伤,自称被民警阻拦。
派出所告知,事发时段监控损坏,无法证实殴打行为,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
她的个人物品留在派出所窗口,一度消失,几经投诉才被归还。
对方提出五万元和解,她依旧拒绝,坚持要求处罚打人者。
秋夜露宿派出所门口十五天,台球厅沙发过夜——这些只是她多年漂泊的缩影。 维权方式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所有人都同情她所遭受的原始伤害,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横亘在面前:维权的诉求正当,不等于所有维权方式都合法。
李朦朦始终坚信,自己网络发帖、持续信访,只是如实陈述受害经历,是受害者正当控告;司法机关则认定,部分言论属于捏造信息,扰乱公共秩序,构成寻衅滋事。
朋友们反复提醒她:维权可以继续,但不能把整个人生全部押进去。
不要用消耗惩罚自己的方式去讨公道。
可对李朦朦来说,停下申诉,就等于承认当年的苦难只能到此为止。
这份内心的沉重,她承受不起。

第六章:2026年的答复
2026年7月23日,江苏省徐州市公安局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出具了一份信访回复——开公信回复字〔2026〕055号。
这份回复,对她提出的五项诉求逐一答复。
针对其反映2015年强奸案存在「有案不查、压案不查、有罪不究」的问题,该局核实认为该诉求不属实,称案件已由法院作出刑事判决,不存在相关情形。
针对其不服2021年10月18日拘留的诉求,答复该处罚系因其殴打他人作出,行政诉讼两级法院均维持处罚,该诉求不合理。
针对其提出被打击报复关押两年的诉求,答复不属实,其系因涉嫌寻衅滋事被立案侦查并经法院判决。
其提出的希望公安机关帮忙找工作、提供住所的救助诉求,不属于公安职责及信访受理范围。
对于反映民警私闯民宅、抢夺案件资料、丢失贵重物品现金的问题,答复不属实,称搜查、扣押涉案物品均有同步录音录像与法律文书佐证,物品随案移送审查起诉。
五项诉求,全部被否。
我们无法评判这份答复的对错。
法律有法律的程序,信访有信访的规矩。

但我们不得不追问:当一个性侵被害人,在经历了十年申诉之后,换来的不是抚慰,而是一纸全部否定的答复,她的心理落差该有多大?
当她说「笔录被篡改」「物证没检好」「掐颈杀人没被认定」的时候,有没有一个独立的、让她信服的渠道,来复查当年的办案过程?
如果所有的诉求都被「不属实」三个字打发,那被害人心中累积的不信任感,又将流向何处?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办案机关既是当年的办案者,又是如今信访答复的出具者,这种「自己查自己」的模式,能否让当事人信服?
程序正义不仅要求结果正确,还要求过程让人信服。
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答复,又怎么能让一个已经被辜负了十年的人接受?
尾声:一个人的困局,一个社会的考题
十一年过去,那个冬日出租屋里的恐惧,始终没有消散。
李朦朦的悲剧,给所有女性敲响警钟,也给整个社会留下一道沉重的思考题。
第一,安全意识。与网友私下见面,务必选择公共场所,不要单独前往陌生出租屋、私人住宅,随时保持手机通讯畅通,把见面地点、对方信息发给亲友。
一旦察觉危险,立刻寻找机会撤离、呼救。
第二,证据意识。如果不幸遭受侵害,第一时间保留证据,不要清洗身体、不要丢弃衣物,尽快报警,及时做伤情、物证鉴定,完整固定证据。
第三,法律边界。法律认定事实依靠客观证据,个人亲身感受不等于法庭可以认定的犯罪事实。
性侵案件取证难度极高,部分案件会因为证据局限,无法达到被害人期待的判决结果。
维权有法定渠道,但必须守住法律底线,网络发声、信访控告,不能编造信息,不能扰乱公共秩序。
但除了警示受害者,我们更应该追问制度和执行层面的问题。

每一个女性都会考虑,如果是我该怎么办?
当一名性侵被害人,在多年申诉之后,换来的是拘留、判刑、流浪,会让多少潜在受害者心生寒意:如果我报案,如果我的证据不够完美,如果判决达不到我的期待,我的前路会是什么样子?
当一个受害者穷尽正常途径,内心的委屈无处安放,怎样的制度设计,能够避免一个受害女孩一步步走向漂泊、服刑、无处安身的困境?
对于性侵被害人,办案机关是否做好了充分的释法说理?
鉴定材料的告知、被害人权利的告知是否到位?
当受害者沉浸在巨大创伤中,是否配套了心理帮扶?
程序上细微的缺位,会放大受害者内心的不公感,催生多年持续的对抗。
当一个被害人从「被侵害者」变成「被告人」,当维权行为本身触犯了法律,这固然有个体选择的责任,但制度是否尽到了最大的努力去预防这一悲剧的发生?
大家还想对李朦朦说一句
大家还想对李朦朦说一句 你当年承受的痛苦真实可感,你想要追寻公道的心情,值得被理解。
但正义的实现,不只一条路。
把一辈子全部捆绑在申诉上,持续露宿、不断被处罚,反复撕开创伤,代价是你的健康、青春和人生。
公道值得追寻,但不必用全部人生作为赌注。
追寻正义,不代表要毁掉自己。
十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出租屋里的灰尘在阳光里飘荡。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穿着被撕碎的衣服,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她的脚印里,藏着恐惧、屈辱,和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
十一年后,她还在那条楼梯上,没有走下来。
发稿前,李朦朦发过来微信信息强调说:哥,用我的原照片吧,我愿用自己的不幸遭遇警醒所有女性,照亮法治,为所有不敢站出来的女性受害者发声!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李朦朦一个人的困局。
这是整个社会,关于正义、关于温度、关于如何在法律与人性之间找到平衡的一道考题。
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答卷人。(文/靖哥,图片已获当事人授权)
提示:本文内容基于当事人单方陈述、录音访谈与新闻报道、公开裁判文书整理。当事人描述的受害经过,与生效司法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重大分歧;当事人指控的办案瑕疵、包庇等内容,尚未经监察、司法机关调查核实。所有法律认定,以法院生效判决书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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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靖哥
微信公众号:理静说案
来源|理静说案
ID号:SSJJGC
责编:飞戈
审稿|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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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
- 原标题
- 清白与贞操——被强奸创伤碾碎的人生,一场永难抵达的正义
- 原文作者
- 理静说
- 来源公众号 / 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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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发布时间
- 2026-09-17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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