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纪念江泽民，最尴尬的不是怀旧，而是中国人突然有了一个可以比较的时代

习近平今天花了约40分钟评价江泽民。

这场讲话本来服务于一种非常明确的政治目的：告诉全党，江泽民属于中共合法政治传统，而习近平今天领导的“新时代”是这条历史线的继续。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历史可以被重新包装，却无法阻止人们比较。

江泽民百年诞辰前，中共推出12集纪录片，中国网络上也再次出现对江时代的怀旧。江本人当然不是民主政治人物。他在六四镇压后的政治格局中上台，其任内中共没有放弃一党统治，对异议人士、宗教群体和法轮功的镇压同样留下严重人权记录。把江泽民塑造成自由主义领导人，与历史事实不符。

但评价江泽民与比较江泽民时期，是两回事。

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中国社会经历的是另一种政治经济组合：中共继续垄断政治权力，同时扩大市场经济、吸引外国资本、推动民营企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并允许社会在部分非政治领域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江泽民和朱镕基时期形成的增长模式，最终把中国深度接入全球贸易体系。

习近平时代改变了这种平衡。党组织重新深入企业和社会机构，“国家安全”不断扩大适用范围，互联网控制强化，宗教和教育领域政治化加深，对民营资本的政治约束增加。2018年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则进一步拆除了改革开放以后最高权力交接制度中极少数仍然存在的形式约束。

因此，当官方电视台连续播放江泽民纪录片时，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已故中共总书记，也会看到那个时代的街道、企业、外交场景、媒体环境和社会气氛。官方宣传越完整，这种比较材料反而越丰富。

这解释了为什么“怀念江泽民”在今天具有一种复杂政治含义。它未必意味着公众认可江时期的政治镇压，也未必意味着中国人真的希望恢复江泽民本人。很多时候，人们怀念的只是一个相对不那么封闭、不那么个人崇拜化、对未来仍存在经济上升预期的时期。

习近平面临的困境就在这里。他不能否定江泽民，因为否定江就会破坏中共自身领导传承；他又不能真正恢复江时代的政治经济环境，因为习近平过去十余年的统治逻辑恰恰建立在加强党权、强化安全体系和集中最高权力之上。

于是，一场旨在证明“历史连续性”的纪念大会，反而把历史断裂展示出来。

江泽民不应被浪漫化。他留下的镇压责任同样需要历史清算。但对习近平而言，更难回答的问题不是江泽民究竟有多好，而是为什么一个同样属于中共专制体系的前领导人，今天竟会因为时代对比而显得相对开放。

当一个政权需要依靠纪念过去来证明今天正确，而公众却通过过去发现今天倒退时，宣传机器面对的已经不是记忆问题，而是现实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