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喷下吸入气雾剂。”66岁的“中国好人”李玉火在与笔者交谈时,经常因其突发的哮喘而中断,“我得肺阻塞,完全是被这个事气的!”

李玉火口中的这个“事”,是他出资2500万元购买厂房土地、打算投资建设公益性残疾人养老院和办公厂房,引发的一连串诈骗刑事案件。部分产权至今被“卖家”李国坤抵押在银行无法过户。今年7月,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法院却对检方公诉涉嫌骗取贷款罪、合同诈骗罪的李国坤宣告无罪。

福建“中国好人”出资2500万买地陷僵局:卖家一审获无罪后检察院抗诉

李玉火,企业家,2015年被莆田市涵江区政府评为慈善家,2018年入选“中国好人榜”和“福建好人榜”,近十余年来累计捐赠善款达2000多万元。刘虎 摄

李玉火父女对这份无罪判决坚决说不。而在上周,莆田市检察院也对该判决提起了抗诉。

01

2500万买的土地 厂房 十二年没有过户

2014年5月26日,李玉火以女儿李彩凤名义向李国坤及其控制的福建省汇达时装有限公司(下称汇达公司)购买土地和房产。“当年3、4月我们双方就口头达成买卖协议:实际由我来出资购买李国坤个人及汇达公司的住宅和厂房,谈好总价款2500万,我先付1500万,1000万尾款等所有地产过完户结清。”李玉火说。

双方在协议中约定,李国坤将其个人名下的地产以及汇达公司名下的地产,面积160平方米的车库和面积404平方米的食堂,以总价2500万元出让给李彩凤。李玉火依约分别在2014年5月23日、5月26日以及2015年6月11日汇入李国坤的银行账户合计1554.2万元,期间,李玉火对已经移交完成的地产和厂房进行了翻建。

对于为何分三次汇款,李玉火称,彼时李国坤称其汇达公司店铺出租的租约至2015年11月才到期,想届时连同房产证一并过户。因此,在双方签约的当天,李玉火仅需向李国坤再支付854.2万,即从1000万中扣除自2014年6月至2015年11月的(银行利息145.8万合同折扣)后的价格。“另外支付的200万是因李国坤的公司急需资金周转找我,以借条形式约定作为余下1000万元的尾款抵扣款。”

转折点发生在2015年9月底。

当年9月底,涵江农行客户经理陈金兰和同事在日常巡查中发现,李国坤在涵江区江口镇的抵押物以及名下汇达公司的抵押物,已被李玉火于当年6、7月开始拆除重建。

发现抵押物发生变化后,涵江农行工作人员将上述土地及房产已抵押于银行的情况通报给李玉火。李玉火遂多次联系并上门约见李国坤,要求其尽快偿清银行贷款、解押产权证并提前过户。

福建“中国好人”出资2500万买地陷僵局:卖家一审获无罪后检察院抗诉

李玉火已在购买土地上翻建房屋多年,但始终无法办理产权手续,也无法正常使用,残疾养老院项目胎死腹中。刘虎 摄

为保证上述合同顺利履行,实现土地和房产的解押、过户,经李国坤、李玉火和涵江农行三方协商,2015年10月21日李国坤与李玉火方面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以李玉火女儿李彩凤提前支付剩余800万元款项给李国坤专门用于土地和房产的解押。李国坤及其名下汇达公司保证于同年11月10日前办理土地和房产的解押手续,并立即办理过户事宜。同日,李玉火将800万元汇入涵江农行指定的解押还款账户。

李玉火长子、涵江区人大代表李贵华称,在其父亲替李国坤偿还800万贷款后(提前结清的购房余款),李国坤个人名下的土地房产产权已经从涵江农行实现解押,并于2015年12月15日过户给他们。此说法在李玉火向笔者的口述中亦得到证实。

但令李玉火及家人始料未及的是,李国坤私自于2015年10月14日向涵江农行出具《承诺函》,承诺将李玉火翻建后的土地和房产继续抵押给涵江农行。也就是说,在土地和房产解押后,李国坤关联的汇达公司未履行过户手续,并于保证办理房产过户的次日亦即2015年11月11日又以汇达公司名下土地和房产为抵押,重新向涵江农行申请贷款,获取抵押贷款620万,其中417万用于偿还李国坤个人在涵江农行的贷款。

对此,李国坤给出的解释是,涵江农行行长刘朝阳不同意其仅偿还800万贷款后就完成所有产权的解押。“刘朝阳要求按照‘全覆盖’进行偿还。虽然抵押合同中设定最高额为800万,但我在农行还有其他的贷款和保证,农行说必须按照当时个人土地房产评估价596.81万、汇达公司土地房产评估价1122.37万进行清偿。”系农行为了自身利益不受损失,采取霸王措施扣押证件,致其无法取出产权证、依照与李玉火的买卖合同约定履行过户义务。

李国坤向侦查机关供述:“刘朝阳要求偿还800万贷款本金后解押镇府路土地房产(即案涉房产),他也答应了,再加上李玉火也私下找关系找银行刘朝阳谈偿还800万解押的事情,这才产生了李玉火拿800万元去银行交的事情。”

刘朝阳向侦查机关供述:“李国坤一行四人到我行协商解押800万元贷款抵押物取证的事宜,当时李国坤已经和李玉火达成买卖协议,李国坤将李国坤个人及汇达公司的抵押物出售给李玉火,李玉火愿意替李国坤来偿800万的贷款本金来解押李国坤个人及汇达公司的抵押物,因为那笔800万最高额抵押贷款2012年签订的合同内显示最高抵押债权就只有800万,我当时就告诉他们说可以解押,但是要把这800万抵押贷款的本金先还农行。我同意李玉火替李国坤偿还那笔800万的贷款本 金后给其解押李国坤个人及汇达公司的抵押物并取证”。

涵江农行方面则认为,李玉火代李国坤归还800万贷款后,抵押物中多出来的所谓剩余价值要覆盖到李国坤的其他笔贷款中去,提前用于清偿个人及其公司的其他贷款,以此来缩减不良贷款额度,进而降低银行自身风险。

李国坤承认李玉火对其将土地房产重新抵押给涵江农行借款并不知情。但其称这都是刘朝阳出的主意,其为了维系自身及企业利益,配合银行办理这些重新抵押、贷款手续,便无法依照与李玉火的买卖合同约定履行过户义务。

02

八次从银行骗贷 1.15亿元?

李国坤以汇达公司名义再次向涵江农行办理地产抵押,获取620万贷款后,事情却朝着一个更为荒腔走板的方向发展。

据李玉火之子李贵华讲述,李国坤、李剑峰父子及其关联的福建卡朱米时装有限公司(下称卡朱米,李剑峰的独资一人公司)的少部分不动产作为抵押物,与涵江农行签订了几份《最高额抵押合同》,又以卡朱米、李国坤、李剑峰的个人征信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保证额度高达1.5亿元。

“通过《最高额抵押合同》和《最高额保证合同》进行重复排列组合,反复使用抵押人、保证人作为贷款保证的方式,李国坤伙同涵江农行行长刘朝阳以汇达公司名义,从我们替他偿还800万农行贷款的次日起至2017年4月21日,从涵江农行分8次疯狂骗取贷款合计1.1498亿元,至今不还。”

李贵华称,其在2022年5月受父亲李玉火之托请律师前往莆田中院调阅查询李国坤及其汇达公司被强制执行情况时,从执行法官处获知李国坤及汇达公司被涵江农行申请强制执行共9笔贷款,合计本金约1.2亿元。

“其中,本应是由汇达公司过户给我们的房产涉及的贷款就有四笔,合计5323万元。”李贵华说。

经李家代理律师曾福新查询,李国坤以汇达公司房产为抵押物向涵江农行贷款,涵江农行分别于2015年11月20日放款1500万元;于2016年7月26日放款800万元;于2016年11月15日放款620万元;于2016年12月7日放款2403万元。

福建“中国好人”出资2500万买地陷僵局:卖家一审获无罪后检察院抗诉

农行涵江支行。刘虎 摄

“我们发现,李国坤涉嫌骗贷的同时,刘朝阳也涉嫌违法发放贷款罪。”曾福新律师认为,正是由于刘朝阳违法发放贷款的行为,使李玉火已经投入1亿多元的养老项目被法院查封扣押,造成重大损失。

李国坤向侦查机关供述:“用于贷款申报的买卖合同没有实际交易,是虚构的交易合同,所以不存在其他相关凭证及税务发票。”汇达公司申请银行贷款时须提交大量的材料,如财务报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审计报告、购销合同以及抵押物权属证明、担保人等材料,都是按银行要求临时编制的。

解押过户久拖未决,加之已实际控制使用的房产上莫名其妙又多出5000多万的贷款,还要面临当地法院执行局查封拍卖土地的危机,2022年6月2日,李玉火报警。同年8月,莆田市公安局涵江分局立案。

2023年3月17日,李国坤被涵江警方抓获和刑事拘留。4月8日,李国坤被涵江区检察院批准逮捕;8月,李国坤被以涉嫌骗取贷款罪提起公诉。

03

三年五次开庭后宣告无罪

涵江区法院于2023年8月10日立案后,分别于2023年10月25日、2024年6月18日、10月12日、2025年6月13日以及2026年2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期间,涵江检方于2024年9月27日又以涉嫌合同诈骗罪补充起诉李国坤。

涵江检方对骗取贷款罪的指控,其基本逻辑是:李国坤实际经营汇达公司等企业,在向涵江农行申请贷款时,提交了虚假购销合同、财务资料等材料,由此获得贷款。贷款发生风险后,涵江农行形成4272.33万元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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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市公安局涵江分局。刘虎 摄

2026年7月1日,中国政法大学三位刑法学教授、博导阮齐林、卫跃宁、王志远,对李国坤、刘朝阳案进行了专家论证。随后形成的《专家论证法律意见书》显示,专家一致认为:

李国坤涉嫌合同诈骗罪方面,李国坤自始且持续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李国坤涉嫌骗取贷款罪方面,李国坤以欺骗手段取得了银行的巨额贷款,其欺骗行为已经给银行造成了重大损失并间接造成了被害人的利益受损;刘朝阳涉嫌违法发放贷款罪方面,刘朝阳明知抵押物存在重大缺陷却违规却向李国坤发放贷款,其违规放款金额已达违法发放贷款罪的追诉标准。

“为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保障被害人的合法权益,应当依法、及时追究李国坤和刘朝阳的刑事责任。”

但在2026年7月7日,涵江法院却作出了无罪判决。这份《刑事判决书》认为,存在虚假材料是一回事,涵江农行发放贷款是一回事,后来出现损失又是另一回事。骗取贷款罪若要成立,不能只将上述三件事依次排列,然后用递进式的关系呈现,公诉机关还必须证明:正是李国坤前面的欺骗行为,实质影响了涵江农行的授信决定,并最终导致了后面的重大损失。

涵江法院认为,没有找到足以闭合这条链条的证据。

判决书称,公诉机关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李国坤以虚构购销合同、提供虚假财务资料等方式骗取贷款并造成涵江农行4272.33万元重大损失。

对于涵江检方以合同诈骗罪对李国坤进行追诉,李国坤有没有打算将李玉火的800万骗走,判决书显示,李国坤、汇达公司与李玉火父女一方存在房地产买卖关系。李玉火父女一方此前已经支付了相当数额款项,并对汇达公司名下的地产进行了建设、改造或实际利用。与此同时,涉案土地和房产又存在涵江农行抵押。

事情后来走到了一个复杂的节点——要过户,先要解除涵江农行的抵押;要解押,又需要资金。于是出现了那笔后来进入刑事指控的800万元。

按照检方的理解,李国坤在取得这800万元后,并没有最终实现李玉火一方期待的房地产过户,反而在解除原抵押后再次将相关房地产用于银行抵押融资。

福建“中国好人”出资2500万买地陷僵局:卖家一审获无罪后检察院抗诉

莆田市涵江区法院。刘虎 摄

但涵江法院继续由此节点往前、后查,并向控辩双方抛出了一系列问题:800万是谁提出的?钱去了哪里?涵江农行是否知情?各方有没有协商?这笔钱究竟是购房款、被骗款,还是为了办理解押而形成的一笔借款?案涉合同后来又是如何约定利息、违约责任和继续履行的?

判决书认定的一个重要事实是,这800万元并非简单交到李国坤手中后失去踪迹,而是进入涵江农行体系,被用于解除相关抵押。围绕解押、继续融资、重新抵押以及过户,买卖双方和涵江农行之间存在持续协商和复杂履行过程。

仅凭最后没有完成过户、房地产又被重新抵押,能不能排除一种合理可能——这首先是一场失败乃至严重违约的交易,而不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骗局?涵江法院认为,不能排除。

涵江法院认为公诉机关没有完成从“经营、融资和合同纠纷存在异常”到“刑事犯罪成立”的证明跨越:既无法形成李国坤采用欺骗手段导致银行重大损失的完整证据链,也无法证明其在汇达公司房产交易和800万解押款问题上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之目的,因此两项罪名均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最终判决李国坤无罪。

04

被害人反对,检察院抗诉

在涵江法院宣告李国坤无罪后,被害人李玉火之女李彩凤请求涵江检方提出抗诉。

涵江检方发出的《刑事抗诉书》,称一审判决中关于骗取贷款罪的认定存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

抗诉书称,李国坤实际控制的企业在申请授信时提高主营业务收入等核心财务数据,会计人员根据要求修改材料,审计人员又依据企业提供的财务数据制作相应审计报告;涵江检方还援引李国坤本人、原涵江农行负责人刘朝阳、贷款经办人、企业会计及审计人员等证言,认为这些材料可以形成相互印证,证明李国坤控制的企业在授信阶段确有虚假材料。

为试图重新证明涵江农行有“重大损失”已经发生。抗诉书列出的明证是:李国坤实际控制的企业最后一次信用贷款授信额度为5900万元,实际贷款5483万元,案发前涵江农行收回本金约1210.67万元,其中包括房地产拆迁款、租金等。涵江检方认为,未收回部分为4272.33万元,足以反映涵江农行巨额贷款风险及损失。

涵江检方认为,一审在计算李国坤可执行财产时犯了错误。判决认定,李国坤还有未用于抵押的房产、车辆等财产,总价值1203万余元。但检方调查后提出:李国坤名下最主要的一处宅基地及房产,认定价格约1171万余元,但该地产早在2015年12月15日便已转让,并办理了产权变更登记。

既然已经不是李国坤名下的财产,就不能再拿它来证明涵江农行仍有1200余万元财产可供执行。

“一审之所以认为损失无法最终确定,部分是建立在一个已经不再属于李国坤的资产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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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市涵江区检察院。刘虎 摄

此外,一审提到汇达公司注册的38个商标和另一家公司注册的2个商标并非涵江农行授信时评估的担保财产,而且早在2018年即被莆田中院查封,直至一审宣判仍未处置。涵江检方据此主张,即使将其他资产全部变现,涵江农行的损失仍远超入罪标准。

一审重要无罪理由之一,是涵江农行相关工作人员对部分购销合同、审计数据不真实并非完全不知情。涵江检方则认为,贷款审批属于制度化、层级化的单位决策,个别客户经理、支行负责人知情,只能说明涵江农行内部存在履职违规,不能等同于农行法人整体认可虚假材料,更不能因此免除借款人如实提交贷款资料的义务。

简而言之,《刑事抗诉书》想要改变一审法院的三个定义。

法院认为,不能证明涵江农行真正被虚假材料欺骗;检方:个别工作人员明知,不代表银行整体明知。

法院认为,涵江农行实际损失还不能最终确定;检方:一审计算了一些根本不能现实执行的财产,重大损失早已客观存在。

法院认为,案件审理时尚存在资产和追偿可能,因此不足以证明达到犯罪程度;检方:犯罪成立应该看立案时,案发后的赔偿只能影响量刑。

将涵江法院50页无罪判决与涵江检方7页抗诉书放在一起对比,会发现双方对骗取贷款罪究竟保护什么、什么叫被骗、什么叫损失、何时算犯罪既遂,存在不同理解。

11月13日,莆田市检察院向莆田中院提出了抗诉。

接下来,莆田中院将要审查:5900万元授信背后,究竟是一场涵江农行已经知情的高风险企业融资,还是一起依法应当追究刑责的骗贷行为?以及那4272.33万元,究竟是仍待实现的民事债权,还是已经发生的刑事“重大损失”?

事件进展,笔者将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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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

原标题
福建一起无罪判决引巨大争议,检方抗诉、被害人控告
原文作者
刘虎
来源公众号 / 媒体
微信公众号“法与情”
原文发布时间
2026-11-19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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