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交易所的敲钟声可以被录下来,消失的编辑室却没有声音。2026年的香港,一面被金融行业重新描述为充满交易机会的国际市场,一面继续生活在《苹果日报》《立场新闻》停刊之后的新闻生态里。两个画面放在同一座城市,便足以质疑一种流行说法:股票市场重新热闹起来,是否就意味着香港真正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国际资本当然有理由继续选择香港。这里依然是中国企业接触境外投资者的重要通道,有金融机构、专业服务和熟悉跨境交易的制度基础。华盛顿邮报10月15日的报道提及今年117宗首次公开招股、约2.9万亿美元离岸金融资产规模。即使不同指标有不同统计口径,这些交易足以说明,经济功能并不会随着政治自由的收缩而自动消失。

正因如此,香港的局面才值得更尖锐地讨论。北京不需要摧毁所有金融活动,反而有充分的现实利益维持香港能够融资、结算、吸引国际资金的能力。对习近平政权而言,一个继续服务中国企业走向国际资本市场、却不再拥有同样强大的独立政治监督网络的香港,可能更接近它理想中的治理秩序:经济上的开放必须有效,政治上的挑战必须可控。
今年1月9日,MiniMax在港交所举行上市仪式。企业代表与市场参与者出现在典礼画面里,这张照片能够准确表现资本市场的一种情绪。但如果拿它代表整座城市,就无法解释另一组同样真实的历史影像:2021年《苹果日报》停止出版,《立场新闻》同年停运,编辑室关闭,新闻从业者遭遇司法压力与职业中断。这两种影像不是互相否定,而是并列暴露香港制度运行中截然不同的优先次序。
所谓繁荣,究竟是谁的繁荣?企业上市获得融资,承销商完成交易,银行和投资机构有利可图,这些都能够被货币、成交量、股价计算。但当一家调查媒体停止运作,社会失去的是持续追问官员、企业和公共机构的能力。这样的损失往往没有一张相应的财务报表,更不可能在下一次IPO上涨时被自然补回。
北京实施香港国安法之后,政治组织、新闻机构和公共表达环境发生深刻变化。在我看来,香港现在最具讽刺性的现实,是国际金融仍被允许使用“全球化”的语言,而政治生活却受到更强的国家安全逻辑支配。资金可以跨境流动,独立批评权力的组织与声音却面临远远不同的风险。把金融市场的持续运作当成政治收紧没有后果的证明,是一种方便而失真的叙述。
有人会问:国际银行为什么不撤走?这个问题本身就容易把资本当成衡量自由的道德裁判。银行选择市场,首先依据利润、客户、成本和监管安排,而非为一座城市的新闻自由投票。相反,恰恰因为资本可以在政治约束扩大时继续运作,外界更需要把投资活跃和公民权利分开判断。金融市场能够容忍的政治环境,不一定就是普通记者、活动人士和市民能够自由生活的环境。
香港曾经珍贵的,不只有充足的资本、繁忙的码头和通往世界的银行系统,也有记者追问权力、社团公开批评政府、不同立场在城市中争论的空间。习近平时代的治港安排展示出一条清晰的选择:保留对中国经济有用的国际接口,同时削弱可能形成政治制衡的公共力量。这个制度判断不取决于明天恒生指数涨跌,而取决于香港人还能不能独立组织、报道与公开质疑权力。
因此,评判香港是否“复苏”,不能只站在交易所大厅看数字。敲钟声越响,越应该记起那些不再能够按时出版的报纸。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资本市场仍有活力,独立媒体却无法重新站起来时,究竟是谁有权宣布这座城市已经恢复正常。

文章讨论
已验证会员可围绕报道公开交流,并自行管理自己的内容。
正在检查会员登录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