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笔她一直没动。
笔是派出所民-警推到桌子对面的,黑色,很细。旁边摆着一张调解协议,标题印着一行暗红大字。民警说,签了吧,签完就能回家。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我不签。
那是2025年夏天上海宝山的某间调解室。没有监控,没有伤情鉴定,调解书像一张默剧的台词,等着有人盖章。后来她回想起来,那只是第十一年里最普通的一天。她后来被行拘、被逮捕、被收监、被拖出治安大厅,被扔在寒冷的台阶上,身边只剩纸壳和几只塑料袋。而那支笔,始终没有落到纸面上。
她的童年我们已经无从考据了。只记得媒体写她2015年23岁,在徐州饭店打零工。网上认识一个叫丁聪聪的男人,说能介绍工作。她跟着走进了经开区某个出租屋。之后的事,她向警察、向检察官、向法官反复说过很多遍:胶带封口,掐脖,窒息,她有三次以为自己活不成,最后一次醒来,天还没亮,她赤脚跑出去报警。警方取到了生物样本,当天穿警服的女民警把她的头搂住,让她别怕。那时她真的不怕——她以为法律是一堵墙,她撞上去会有回声。
丁聪聪被刑拘了,十几天后取保候审。案子沉下去,一沉五年。
五年间,不断有人来“做工作”。丁家托亲戚来说和,愿赔钱;派出所门口也有人递过信封。一个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姑娘可能说不清“证据链”,但她懂一件事:拿了他的钱,就等于同意他做的那些事全被洗掉。所以她摇头,不签,不拿,不回话。
2020年底,徐州经开区法院判丁聪聪强奸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她当庭听白。后来她申请抗诉,觉得掐颈、三个小时、胶带封口应是故意杀人未遂;检察院答复,现有证据体系不支持。她轮番申诉,没人再理会。她开始信访、发帖,把材料一条条铺在微博上。那段时间她删掉所有情绪词,就放案子和文书,可阅读量还是止不住往上涨。她膨胀到三千万流量,也引来了手铐。
2024年底,徐州经开区法院判她犯“寻衅滋事罪”,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缓刑是一根很细却很结实的绳。她去外地必须请假,手机定位不能关,发帖被人提醒“注意身份”。她自称没有签过认罪材料,但文书下来时,红章已经先盖到了。她讲不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从“被性侵的人”变成了“缓刑犯”,世界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她去市局反映,有人对她说,你在缓刑期,别走动;她在网上求助,有电话打进来,让她删帖;她离开徐州去上海打工,没有报告,这个动作后来成为她被收监的凭据。
2025年6月,李萌萌到上海市宝山区贝鸿房产上班。干到第六天,被辞退。第三天下午她去门店讨要工资,和店长曹路路在工位间争执。对方先骂了她,然后动了手。她跑去大华新村派出所,要求做伤情鉴定,要依法处理。她不懂为什么每到一个新地方,解决纠纷的办法就只剩下一个词:调解。民警说,店里没装监控,画面没有,你愿意的话,对方赔你一千块,这事就了了。她说不愿意。她要笔录,要鉴定,要受案回执。民警说,你先回去。
她开始投诉,去上级,打12389,发网帖,路过那间店时停下来,对着门头拍视频。她以为只要把一种堵在喉头的真相反复说出,总有一天会有个穿制服的认真把它接过去。可是没有。9月中旬,她再次报警时,接警的换成了普陀分局桃浦派出所,那回她不走。9月19日,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落下来:以谎报警情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行政拘留十日。传唤证上只有签名,她自述没拿到正式笔录。她关在拘留所里还在想:那个动手打她的人,连一天都没被关过。
9月29日早上,十天期满,她踩着光走出拘留所门口。街对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第一句话带着徐州口音。逮捕通知书递过来,上面写着:因涉嫌寻衅滋事罪,对李萌萌执行逮捕。十年旧账和一年新账一瞬间换算成同一个词:收监。她呼出的那口自由空气还没有落定,手上已经多了一副铐。
两年刑期,她被送回徐州看守所服完。她后来算过时间,从2025年6月被打,到2026年6月释放,正好一年。这一年里,她没有等来打人者的任何处罚,只把自己从“报案的”变成了“服刑的”。释放证明书发下来那天,她站在徐州监狱门口,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把那张纸叠了又叠,放进贴身的袋子里。
她又回了上海,去找那家中介,追讨二三十万提成佣金。公司的人说,本可结算,但有人打了招呼,没他们同意不准算。她去法院起诉,败诉;证据链在她脑子里清晰如在眼前,法庭不认。她又追那顿打的处罚赔偿,宝山分局在2025年6月23日传唤了她,然后给她一张《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沪公宝(华)不罚决〔2025〕00055,认定6月12日曹路路殴打、侮辱的“违法事实不能成立”,理由有证人证言、嫌疑人陈述、书证、视听资料,可她知道,视听资料只写着四个字:无监控。
她没有住处。便利店、桥洞、废弃站台都睡过。后来派出所门口成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至少灯亮一整夜。再后来,她找到几张纸壳,铺在台阶上,窝在墙角,把塑料袋当被子罩住脚踝。初秋的上海下过一场小雨,她淋湿过两回。
9月12日凌晨,她在户籍室门外睡着。据她在后来材料里写:民警孟品闲警号045963走过来,脚踩在她小腹上,把那几张纸壳踢走。她蜷起来没还手。旁边保安吐了一口唾沫,说是民警让他这么干的。她没录音,没现场证人,只留下一段文字记录。
9月21日中午,她到市局门口,想碰碰运气,看福建信访窗口有没有人肯接她的材料。据她陈述,门口保安工号ZQ0079摸她胸,抢走手机摔在地上。她按了110。保安跑了。一个穿便服的人走过来:给你一千块,这事算了。她没要。办案民警叫徐东源,028697,不给她受案回执,不给被害人权利义务告知书,笔录删去了一段,她问那删掉的什么意思?无人回答。事后另有民警劝她:不可能给你任何文书,别无他求了。
当晚,她再到曹家渡派出所,想要一份接报警回执。据她后来说,保安和便衣把她从治安大厅拖出来,一路拖到市局后的一间小屋。她喊了几声“110”,没有警车来。后来她被放出来,站在凌晨的街边,早班的洒水车碾过她那片纸壳,水花溅湿了鞋。她蹲下来,把纸壳一张一张捡起来,像捡自己被碾碎的日子。
整件事里最让我触动的,不是那些红头文件,也不是两次隔离:是那支没被拿起来的笔。
丁聪聪案,调解协议放在她面前:签了,赔偿到手,案子变轻或变没了。她不签。
店长殴打案,调解协议放在她面前:签了,拿钱,伤不查,事不追。她不签。
市局门口保安猥亵,有人用一千块钱请她“私了”:签了,那张报案单从此不作数。她还是不签。
她是一堆所有诉讼里最“难伺候”的当事人。她不要钱,不要救资,不要一套住房,不要情绪安抚。她就要一张签了章的文书:记录打她的人的名字,记录摸她胸的人的名字,记录六年前那间出租屋的刑罚。可所有人都劝她,把文书放下,把钱拿起来。
一个不肯拿钱的女人,在一套以钱为逻辑的秩序里是失控的。她会让调解失效,会让综治网格失效,会让维稳判断失效。于是他们换了一种处理方式:不让“不拿钱”的人留在系统里,把她丢出去,再把丢出去之后的她定性为“纠缠”。从受害者变成被警告者,再到上访者,再到在被关的罪犯,道路十分平整。
李萌萌十一年里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太想得到一份配得上所受伤痛的交代。
这件事在系统性调矛盾的语境下,几乎不值得同情,甚至会被看成一种病。大家会说她“太执拗”“不懂法”“接受现实不就好了”。这说法有它自己的生活道理,可如果我们都接受它,就会承认受害者的合法愤怒是一种需要治理的债务。她拒绝了这笔债务。她把笔推回去的瞬间,她才真正突围了一次。
她最后的处境,恰恰是她亲手选的那个不和解的世界的镜像:一张纸壳铺在台阶上,几片塑料袋盖住膝盖,半夜有人走来,踢开她的被窝,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纸壳挪回原位,继续睡。
李萌萌要写的从来不是谅解书。她在等一份迟到十年的判决书,一份能回答当初那个房间的判决书。为此她愿意把每一天铺成一张纸壳,垫在自己的身下,只要那个答案还没有落下来,她就一直垫着。
那个答案不来,她就成为它唯一的证人。
原文信息
- 原标题
- 李朦朦的突围
- 原文作者
- 镡佐龙
- 来源公众号 / 媒体
- 微信公众号“诗书茶酒股”
- 原文发布时间
- 2026-11-02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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