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3日,甘肃景泰县法院再审宣判:兰州监狱四名狱警殴打服刑人员马龙致死,改判故意伤害罪。
马志强执行有期徒刑11年6个月,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各5年。判决还在上诉期内,没有生效。
马龙死于2013年3月26日。到这份判决,过去了十三年多。
四个人的名字,报道里都有。可他们那天上午各自做了什么,此后十年各自说过什么,很少有人一个一个摆出来。我想摆一遍。
图:马龙生前照片|来源:北青深一度,2023年9月
马龙1970年生于甘肃定西,2001年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死缓。2003年底起,他在兰州监狱服刑,表现好,减过几次刑。
他死的时候43岁,刑期还剩7年7个月。
监狱卫生所的大夫后来向侦查人员证实,马龙服刑期间看过8次病,都是感冒、腹泻这类小病。
图:左起葛小军、李文杰、卢兴亮、马志强,眼部遮挡为原图所有|来源:北青深一度
2013年,四个人都在兰州监狱第二监区。马志强是监区长,卢兴亮、葛小军是副监区长,李文杰是分监区长。马龙就在这个监区服刑。
到2023年被立案时,他们都换了位置。
马志强是甘肃省审计厅老干部处四级调研员。卢兴亮是兰州市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资产科科长。李文杰是兰州监狱一级警长。
葛小军是兰州监狱纪委的一级警长。
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是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三人在2023年的侦查中先供出来的。
八点半左右,马志强把马龙叫到监狱大门口的值班室,问他私藏违禁品的事。
马龙不说。马志强就拿起值班室的橡胶棒打他。
李文杰、卢兴亮、葛小军陆续进了值班室。四个人轮流用橡胶棒打,打一阵,停一阵。法院后来查明,他们让马龙趴在地上打。
马志强自己在2023年7月供述,他还用了电警棍。
另外三个人都说,下手最重的是马志强。
十一点半左右,葛小军发现马龙脸色发白,叫不应了。他叫来两名服刑人员,用小推车把马龙送去医院。
中午,马龙被宣告死亡。
所谓违禁品到底是什么?此后几次调查,都没有人问过。
马龙的狱友后来在控告信里说,是一张纸条,写的是服刑人员用现金买烟的事。这个说法,我没有查到哪个机关认定过。
当天下午,四个人统一了口径:马龙在值班室擦制度标语牌,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他们当天和第二天各写了一份手写的“事发经过”,内容一致。3月27日,监狱纪委书记和副政委分别询问四个人。问到“有无打骂、体罚马犯”,四个人都说没有。
马志强当天就向监狱领导汇报。遗体火化以后,他又向狱政管理科交了一份报告,写的是马龙“突发急病、神志不清”被送医。
家属听到的,是同一个版本。
马龙的二哥马辉、堂兄马堂从定西赶到兰州,被安排住进监狱附近的酒店。
时任狱政管理科科长梁晓君告诉他们,马龙在值班室搞卫生,从板凳上摔下来。时任监狱政委朱全民说,知道马龙家里困难,监狱给6万元困难补助金。
当晚,双方签了协议。梁晓君代表监狱签字,给了马辉一个纸袋,里面是6万元现金。
图:2013年3月26日晚兰州监狱与马龙家属签订的协议书|来源:北青深一度,2023年9月
协议写着,马龙因呼吸循环衰竭,医治无效病亡;尸体由兰州市殡仪馆火化,费用由监狱负担;马龙因病死亡,解除与监狱的一切法律关系。
3月28日早上8点,在殡仪馆,马龙的妹妹马惠英要看遗体。梁晓君对她说:
女家属就不要看了。
马辉和马堂被带进停尸间,隔着两三米,看见马龙额头一块青紫,嘴角两侧有血迹。马辉想走近掀开白布,被梁晓君拽走,说时间来不及了。
遗体当天火化,没有做尸检。同一天,兰州监狱和驻监检察机关在《罪犯死因鉴定书》上盖章,同意马龙正常死亡。
马志强后来向侦查机关说,得知尸体火化,他一度觉得
马志强后来向侦查机关说,得知尸体火化,他一度觉得
这件事终于过去,再也没有人知道马龙的真正死因了。
这之后是十年。
2013年4月,天涯、猫扑上出现帖子,说马龙是被狱警打死的。马志强和梁晓君以为是马家在网上控告,一起去定西找马家,想出钱安抚。得知帖子不是马家发的,两人就走了。
兰州监狱、甘肃省监狱管理局、驻监检察室后来又调查了三次,结论都是正常死亡。监狱那次和检察室那次,四个人都坚持原来的说法,否认打过马龙。
检察室那次调查的结论里有一句:火化尸体是经检察长同意的。
马惠英一直在告。她被检察院的人问过话后不久,户籍地派出所的民警也把她叫去,主要是让她“别告了”。
2021年5月,最高检巡回检察组进驻兰州监狱,大量服刑人员反映马龙是被打死的。
2023年3月29日,经甘肃省检察院指定,白银市检察院异地立案侦查。第二天,四个人被刑事拘留。
侦查刚开始,四个人还是那套说法。
后来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陆续承认,之前每一次调查里讲的,都是事先统一好的口径。真实情况是,四个人都打了马龙。
马志强一直到案件进入审理阶段,才承认打人。
白银市检察院询问了21名当年在兰州监狱服刑的人。多人说看见狱警用橡胶棒打马龙,听见值班室里传出惨叫。有几个人以前就被问过,他们说当时“有顾虑”,没敢讲实话。
2023年8月29日,景泰县法院开庭,四个人都认罪认罚。旁听席上,马龙的大哥抹着眼泪听完了庭审。
10月17日一审宣判,罪名是虐待被监管人罪。马志强6年,另外三人各4年。法院还查明,马志强殴打过另外两名服刑人员,多次违规使用械具。
为什么不定故意伤害?法院当时说,尸体已经火化,无法查明死因。
四个人不服,上诉了。马龙家属也上诉。都被白银中院驳回。
景泰县检察院抗诉,说定性错误、量刑畸轻,白银市检察院支持抗诉。白银中院以“超过法定期限”为由,没有支持。
2026年7月31日,白银中院决定再审,9月23日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检察院把罪名改成故意伤害罪,对马志强保留虐待被监管人罪。
这一次在法庭上,四个人没有再说马龙是摔死的。四人和辩护人的意见是:
马龙死因不明,没有尸体鉴定意见,不能认定殴打行为与死亡结果存在因果关系,不构成故意伤害罪。
也就是说,三年前认罪认罚的四个人,这回拿来辩护的是“没有尸检”。
尸检为什么没做?遗体为什么两天就火化了?靠的不正是他们当天下午统一好的那句“从凳子上摔下来”吗?
判决书没有接受。它写道,本案未进行尸检,是四名狱警人为掩盖伤害行为,事后订立攻守同盟,编造谎言,欺瞒单位和马龙家属,导致尸体被迅速火化,“不应当以未尸检为由否定因果关系”。
判决书列了几条理由。橡胶棒殴打持续时间长、暴力程度高;打完到死亡相隔很短,中间没有别的因素;马龙没有重大基础疾病。
专家辅助人说,殴打臀部等部位,强度和时长够了,可能造成失血性休克或创伤性休克死亡。马龙送医时面色苍白。
最后的刑期是:马志强犯故意伤害罪、虐待被监管人罪,总和刑期12年,执行11年6个月;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犯故意伤害罪,各5年。
四个人之外,还有几个名字。
拦着不让看遗体、代表监狱签协议的,是狱政管理科科长梁晓君。一起出面谈6万元的,是政委朱全民。
据监狱两名科长当年向调查组所说,事发当天下午,驻监检察室主任田志宏和检察官时洪彬到太平间看过遗体,同意给马龙换上寿衣。
他们看到了什么?调查材料里没有这两人的询问笔录,也没有检查遗体的记录。
抢救马龙的医生向侦查人员解释,死亡通知单上他没写“死因不明”,是为了方便办火化手续,不给家属添麻烦。
那张通知单上,“家庭负责人”一栏签的是“马会英”。马惠英说,那不是她签的。
2021年最高检巡回检察组核查后认为,此案存在监狱领导涉嫌渎职、包庇犯罪,检察人员涉嫌职务犯罪等问题。到这次判决,我没有在公开报道里查到这些人被追责的消息。
2023年那次庭审结束,马惠英说,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光凭四个狱警,不足以把真相瞒上十年。
马龙出事那年,他的儿子还不到14岁。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2026-11-21
我的微信号:li2026yuchen
我的邮箱:lixunhuang1996@gmail.com
本文已开启快捷转载,欢迎转载至您的公众号
存档防删,接力传播
愿意借我公众号助我发文的网友,请阅读此文👇
推荐阅读
周泽转发“李宇琛为刑讯洗地”一文,是对真正刑讯受害者的“狼来了”
李宇琛|我不支持李仲伟律师及其当事人刘媛造谣,他找我退另案的钱(聊天记录全文公开)
李宇琛|抄袭我的社科院大学导师被解聘后告我诽谤罪并索赔10万,北京法院一审裁定驳回
周泽律师三年前说兰世立的律师“卵用没起”,现在怪同行没有“全面说清楚”
批评张雪峰功利的张3丰曾写文感谢他爸要他逃离农村:“若不想受苦,你必须考大学、到大城市打拼”










文章讨论
已验证会员可围绕报道公开交流,并自行管理自己的内容。
正在检查会员登录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