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0日,重庆市荣昌区村民曹礼淑的房屋在强制执行中被拆除。绝望之下,她当场喝下洁厕剂自杀,随后被送入医院ICU重症监护室抢救,随身手机也被执行人员扣押。然而,在荣昌区人民法院后来作出的一份刑事判决书中,却认定曹礼淑正是从两天后的5月22日起,开始在微信、微博上大肆“编造、散布虚假信息”,最终以寻衅滋事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前后被羁押923天,2024年9月刑满释放仅半年后,2025年3月,曹礼淑因再次在微博发布拆迁维权内容,又被当地警方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从强拆补偿悬而未决,到身陷囹圄,再到出狱后再次被拘,一桩普通的农村征地拆迁纠纷,在当地公权力的运作下,演变成了一场针对维权者的“无限期制裁”。
消失的补偿款与一纸强拆令
一切的源头,始于多年前的土地征收。作为荣昌当地村民,曹礼淑名下拥有合法的宅基地、房屋和承包地。但在征收推进过程中,由于补偿安置条件始终未能谈拢,双方陷入僵局。
2018年,荣昌区人民法院作出行政裁定,准予强制执行交出土地决定。2019年5月20日,强拆正式实施。房屋倒塌的瞬间,曹礼淑精神崩溃,喝下洁厕剂轻生。医院留存的急诊、护理及出院记录清晰记载,她入院时多项身体指标严重异常,医院当即下达了ICU重症监护治疗建议。
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家没了,家中财物被处置,补偿安置却成了一笔糊涂账。
根据曹礼淑后来申请获取的一份荣昌区住建委政府信息公开回复,官方档案中既没有曹礼淑户的安置补助费领款记录,也不存在她签字的拆迁补偿协议。家属提供的银行凭证更是显示,一笔所谓的补偿款项曾被存入账户,随后又被全额划走收回。直至多年以后,曹礼淑一家的安置事项在官方台账上依然处于“待定”状态。
判决书里的“时间穿帮”与残缺卷宗
房屋被拆、补偿落空,曹礼淑开始不断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并在微信、微博上发帖讲述自己的遭遇。
2022年3月,正在北京反映问题的曹礼淑被带回荣昌。最初,她因街道办财物损毁事件被处以行政拘留;但在拘留尚未结束时,警方直接将其转为刑事拘留,罪名变成了“寻衅滋事”。自此,曹礼淑开启了长达923天的羁押生涯。
2023年11月,荣昌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曹礼淑自2019年5月22日起,通过网络发布140余篇虚假信息,帖子阅读量达五十余万,且被境外媒体转载,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据此以寻衅滋事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二审法院随后维持了原判。
然而,仔细审视这份生效判决,案卷中却存在着难以自圆其说的物理矛盾。
判决书认定的首批“造谣帖文”发布起始时间是2019年5月22日。彼时,曹礼淑正因中毒躺在医院ICU抢救,身体极度虚弱,且手机已被执行机关扣押。在申诉阶段,上级法院虽然注意到了这份医院病历,却以病历中记录当事人“清醒激动、语言清晰”为由,认为不能否定其发帖事实。
一个刚刚服毒抢救、身处重症监护室、手边没有手机的农妇,是如何精准登录社交账号并连续编辑发布帖文的?要解开这个谜团,唯一的途径是核查原始电子数据——包括账号的登录IP地址、设备型号、提取笔录以及介质封存记录。
但令人诧异的是,从一审、二审到刑事申诉,曹礼淑及其辩护人多次书面申请查阅、复制完整的电子数据卷宗,却始终未能如愿。辩方拿到的,仅仅是办案机关打印出来的几张网页截图;至于谁在什么时间、用什么设备登录了账号,取证过程是否经过合法封存与完整性校验,这些决定证据真伪的核心材料,始终被锁在卷宗之外。
既是强拆执行者,又是刑事审判者
在曹礼淑案的司法链条中,荣昌区人民法院的双重身份显得尤为刺眼。
2018年作出准予强拆裁定、2019年实际组织实施强拆的,是荣昌区法院;四年后,坐在审判席上认定被强拆人“网上维权构成犯罪”并判处重刑的,依然是荣昌区法院。尽管现行《刑事诉讼法》仅规定了法官个人的回避制度,而没有“法院整体回避”的明文条款,但当强拆的实施者直接审理强拆引发的衍生案件时,程序正义的天平从一开始便承受着巨大的舆论质疑。
与此同时,行政救济的大门却对曹礼淑紧紧关闭。针对2022年那起作为刑事追责导火索的治安处罚,曹礼淑曾提起行政诉讼,但从一审、二审到再审,法院均以“超过起诉期限”为由作出了程序性驳回。至于当年街道办冲突因何而起、财物损毁价值是否经过合法鉴定,始终没有得到任何一家法院的实体审查。
源头的强拆合法性与补偿问题被长期搁置,行政诉讼被程序性驳回,唯有针对维权言行的刑事打击一路畅通。在当地的处置逻辑中,原本应当通过行政调解与补偿协商解决的民生矛盾,被精准切割后交给了刑法来“收尾”。
此外,判决书将“五十余万阅读量”和“被境外媒体转载”作为定罪的重要依据,同样引发了极大争议。对于一名普通农村妇女而言,帖文发出后在互联网上的二次扩散以及外部媒体的自发转载,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见与控制能力。将网络传播的次生结果悉数算在原始发帖人头上,无异于让任何在网络上公开求助的公民,都背负上随时可能触犯刑法的沉重枷锁。
出狱后的再次拘留:无解的死循环
923天的铁窗生涯,并没有让这起拆迁纠纷画上句号。
2024年9月刑满释放仅半年后,2025年3月,回到家乡的曹礼淑因为再次在微博上发布拆迁维权相关内容,被荣昌当地警方以“寻衅滋事”为由,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至此,一个荒诞的死循环彻底闭环:因为房子被强拆、补偿款未到位,曹礼淑在网上陈述自己的遭遇;因为陈述遭遇,她被认定为“寻衅滋事”判刑两年半;出狱后,因为房子和补偿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她再次开口讲述同一段经历,随即再次被关进拘留所。
当源头的财产权益受损得不到实质性修复,每一次发声都会触发新一轮的治安或刑事制裁,法律在这里仿佛变成了一台精准的“消音器”。如今,曹礼淑案的申诉材料已摆在检察机关的案头。面对这份交织着ICU病历、空白领款记录与残缺电子卷宗的案卷,法律监督机关能否穿透层层程序壁垒,彻查全案疑点,不仅关乎一个农妇的清白,更考验着基层法治能否守住“不以刑罚替代矛盾化解”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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