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正在重新使用一张十年前曾经有效的外交牌:企业家。

路透社9月4日报道,习近平计划在9月24日访问美国并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峰会时,带领一个规模较大的中国企业家代表团前往华盛顿。这种安排对习近平而言并不寻常。自北京2020年以来对互联网、教育、房地产等行业展开大规模监管整顿后,中国最高领导人已经很少在海外访问中突出大型私人企业高管的集体角色。

北京显然希望通过这批企业向华盛顿释放一个信息:中国仍然愿意谈贸易、投资和商业合作。

但2026年的国际环境已经与2015年习近平上一次大规模带领中国企业家访美时截然不同。

当年,美国和欧洲政策界仍普遍相信,扩大贸易、投资和市场准入能够把中国进一步嵌入国际经济体系。今天,越来越多政府讨论的已经不是如何让中国更深融入全球化,而是如何降低对中国关键供应链、战略资源、技术和基础设施的依赖。

习近平此次访美因此不是简单复制2015年。

它更像是北京试图用过去成功过的商业外交工具,处理一个已经发生结构性变化的国际环境。

G20“19比1”,北京面对的已经不只是美国

最直接的信号来自刚刚结束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

路透社报道,美国推动G20针对造成贸易失衡的“非市场政策”采取行动,除中国之外的其他19个成员均表示支持相关方向。中国反对有关措辞,会议最终没有形成所有成员共同认可的传统联合公报。

这场争议值得注意的地方,并不是美国再次批评中国经济政策。

美国长期指责中国政府通过补贴、产业政策和其他国家资源扶持制造业,北京也长期反驳美国将经济问题政治化。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担忧已经扩展到美国之外。

欧洲、日本、印度等经济体与华盛顿并非在所有贸易和外交议题上立场一致,但它们都越来越需要面对中国制造能力快速扩张带来的产业竞争。

这意味着北京过去最常使用的解释——“美国为了维护霸权遏制中国”——越来越难覆盖全部现实。

当不同国家分别担心本国汽车、钢铁、机械、清洁能源、化工产品或其他产业受到中国低成本出口冲击时,它们首先保护的是自己的经济利益,而不需要接受美国的全部对华战略。

这对习近平而言,比单纯的中美竞争更加棘手。

因为北京面对的可能不再是一支由华盛顿统一指挥的阵线,而是多个国家基于自身利益分别建立的防范措施。

企业家重新被需要,但他们并不是独立于党国权力之外的力量

也正因为如此,习近平重新把企业家推到外交前台。

这批企业家究竟代表什么,是理解此次访问的关键。

中国确实存在私人产权、私人股东和民营公司,把所有中国民营企业简单描述成国有企业并不准确。

但同样不能把中国大型民营企业理解成完全独立于政治权力的西方式商业集团。

中国现行《公司法》第十八条明确规定,公司中应根据中国共产党章程设立党的组织、开展党的活动,公司必须为党组织活动提供必要条件。对于国家出资公司,法律进一步明确规定,中共组织“发挥领导作用”,并研究讨论重大经营管理事项。

这种制度安排意味着,中国企业的产权性质与政治环境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

一家企业可以是私人控股,但仍然经营在一个中共党组织可以依法进入企业、政府拥有广泛监管权、金融与数据受到国家安全体系约束的制度之中。

过去几年的经历已经清楚展示了政治权力能够多快改变一家私人公司的命运。

从互联网平台、金融科技到教育培训,北京的监管行动曾经在极短时间内改变整个行业的商业模式。2025年,习近平又重新召集阿里巴巴、腾讯、比亚迪、华为、小米以及DeepSeek等科技企业负责人参加高规格会议,路透社当时将这一变化概括为习近平重新组织一支服务于科技自主和国家战略的企业力量。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企业没有自身商业利益。

它意味着,当企业规模大到涉及人工智能、数据、金融、通信、芯片、新能源汽车和全球供应链时,它们越来越难与国家战略完全分离。

习近平此次如果带大型企业家代表团前往美国,这批商业人士因此不仅代表公司的订单和利润,也不可避免地带有北京国家产业政策和外交战略的影子。

换句话说,习近平真正带去华盛顿的并不只是企业家。

他同时在展示中共政权对中国大型资本的政治组织能力。

北京想用商业利益打开美国,但华盛顿正在从另一个方向看中国企业

问题是,美国看待中国企业的方式也已经发生变化。

路透社披露,中美目前正讨论一系列可能在峰会前完成的经济成果,包括部分所谓“非敏感商品”贸易、关税以及稀土出口许可问题。双方官员预计将在峰会前继续谈判。

资料图:特朗普与习近平在2025年10月30日釜山举行双边会谈。白宫官方照片,Daniel Torok摄。|来源:The White House
资料图:特朗普与习近平在2025年10月30日釜山举行双边会谈。白宫官方照片,Daniel Torok摄。|来源:The White House

这种安排表明,北京仍希望利用具体经济利益降低中美关系的对抗程度。

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采购、投资、出口和就业同样能够成为政治成果。

因此,中美之间并没有停止交易。

真正的问题是,商业交易还能不能像十年前一样承担稳定整个双边关系的作用。

美国现在越来越倾向于把中国科技、通信、人工智能、关键矿产和供应链问题纳入国家安全框架。

这使中国大型企业面临一个北京自己无法轻易解决的信誉困境。

中共越强调党对经济和企业的领导,美国政府就越难把大型中国公司单纯视为私人商业主体;中国越把供应链和关键资源作为国家战略工具,其他国家就越有理由从国家安全角度审查中国企业。

稀土成为习近平访美前最典型的矛盾

稀土问题尤其说明这种困境。

路透社9月4日报道,一些中国稀土供应商近期拒绝向美国客户发货,因为担心在当前地缘政治环境下受到中国当局处罚。这一情况发生在中美正试图处理稀土出口许可争端之际。

中国拥有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重要地位。

这种优势能够给北京提供谈判筹码。

但每当北京把关键供应链转化成政治工具,其他国家都会获得更加充分的理由寻找替代供应。

今年早些时候,G7以及其他主要经济体已经讨论如何降低对中国稀土的依赖。

这形成一个典型的战略悖论:

  • 中国越使用自己的供应链优势,它短期能够获得的政治杠杆越大;但使用次数越多,其他国家长期摆脱中国供应链的动力也越强。

习近平能够控制今天的出口许可,却无法控制美国、日本、欧洲和其他经济体未来十年的矿山投资、加工能力与供应链重组。

太平洋岛国的变化表明,北京的反作用正在超出贸易领域

对北京不利的趋势也并不限于经济。

本周举行的太平洋岛国论坛领导人会议,对中国近期在太平洋进行的导弹试射表达关切。尽管瑙鲁对有关立场提出异议,会议仍显示中国军事活动已经正式进入地区岛国的安全议程。

台湾问题同时成为会议期间新的摩擦源。

台湾方面9月4日批评北京在论坛期间采取“战狼”式外交;此前,中国反对台湾参与相关活动,而作为台湾邦交国的帕劳仍然邀请台湾方面参加部分活动。

资料图:太平洋岛国论坛三驾马车领导人2026年1月在布里斯班会晤。|来源:Pacific Islands Forum Secretariat
资料图:太平洋岛国论坛三驾马车领导人2026年1月在布里斯班会晤。|来源:Pacific Islands Forum Secretariat

这些事件与中美贸易谈判表面上没有直接关系。

但它们指向同一种战略后果:

  • 北京每扩大一次经济、军事或政治影响力,就会促使受到影响的国家重新评估与中国的距离。

太平洋岛国可能因为导弹和主权问题提高警惕;欧洲可能因为工业竞争收紧贸易政策;美国可能因为科技安全加强投资限制;日本可能因为供应链风险寻找关键矿产替代来源。

它们不需要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识形态联盟。

只要各自建立一道针对北京风险的制度防线,结果就会叠加。

所谓“全球灭共”,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制度性的“去风险”

因此,如果把当前国际变化简单概括为“全球已经形成灭共联盟”,并不符合现实。

世界各国并没有形成一个以推翻中共政权为共同目标的统一政治联盟,许多国家仍然与中国保持巨额贸易、外交合作和投资关系。

但另一个趋势已经越来越清楚,而且可能比政治口号更加深远。

越来越多国家正在从过去的“接触中国”,转向对中共党国体系建立“去风险”机制。

它们开始重新区分普通商业往来与涉及国家安全的产业,重新检查中国资本进入关键基础设施的条件,限制先进技术转移,建设替代供应链,并重新审视中国企业与中共党国权力之间究竟保持多大距离。

这一变化的核心不是“所有国家都反对中国”。

而是对中共政治体制的信任正在成为国际经济关系中的一个成本变量。

这恰恰是习近平此次带企业家访美最难解决的问题。

北京可以带去几十名企业家,可以准备数十亿美元订单,也可以在部分关税和商品贸易上与特朗普政府达成交易。

但如果越来越多国家已经开始把“中国企业是否能够真正独立于中共权力”视为国家安全问题,那么单纯增加商业利益就无法恢复过去那种政治信任。

习近平想复制2015年,但真正需要回答的是2026年的世界

十多年前,中国企业家陪同习近平访问美国时,商业扩张本身就是中国崛起的象征。

十多年后,同样的画面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资料图:特朗普与习近平在2025年10月30日釜山会晤后离开。白宫官方照片,Daniel Torok摄。|来源:The White House
资料图:特朗普与习近平在2025年10月30日釜山会晤后离开。白宫官方照片,Daniel Torok摄。|来源:The White House

今天的习近平需要企业家帮助证明中国仍然能够带来市场、订单和投资;需要稀土作为谈判筹码;需要贸易协议减缓外部经济压力;同时又需要维持中共对战略产业、资本和科技领域的政治控制。

这几项目标之间并非天然兼容。

中共对企业控制越深入,企业作为独立市场主体的国际信誉就越容易受到质疑;北京越频繁把贸易、资源和产业链作为外交工具,其他国家建立替代体系的动力就越强;中国越试图通过军事和政治压力扩大地区影响,周边国家越可能强化与美国及其盟友的安全联系。

这可能才是习近平9月访美之前最值得观察的背景。

真正正在发生的,并不是世界突然在同一天决定与中国决裂。

而是过去帮助中共获得巨大经济与战略收益的全球化体系,正在一点一点增加针对党国权力的安全阀。

习近平仍然试图用企业、订单和市场重新打开华盛顿的大门。

但他面对的已经不是2015年的美国,也不是2015年的世界。

北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从“如何让外国继续与中国做生意”,变成了“如何让一个越来越警惕中共党国体系的世界重新相信,中国的商业力量不会最终成为政治力量的延伸”。

而这个问题,靠一次访美和一支企业家代表团,恐怕远远不够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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