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统治中国的核心问题,不是某一项政策失败,而是一个最高权力不断吞噬制度边界的过程。自2012年掌握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最高权力以来,他把原本有限的集体领导、任期约束和机构分权不断收缩到个人中心;2018年,全国人大删除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宪法限制,为个人长期执政打开制度通道。此后,“核心”地位、“两个维护”、习近平思想入党章入宪法,以及中央各类委员会对党政军警宣传和网信系统的再集中,使中国政治从威权统治进一步向个人化统治滑落。
这套权力结构的危险,在于它把政治忠诚置于法律、专业判断和个人权利之上。公安、国安、政法、网信、宣传、基层网格和数字平台被纳入同一套国家安全逻辑;地方官员的升迁、问责和政治安全又与贯彻最高意志捆绑。由此形成的不是偶发“执行过度”,而是一条从最高定调、中央制度设计、部门执行到基层层层加码的权力链。习近平处在这条链条的顶端,也因此必须承担最高政治责任。
新疆是这一统治逻辑最极端的实验场。2017年前后,大规模拘押、政治灌输、数字监控、宗教限制和所谓“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体系迅速扩张。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2022年评估认定,新疆存在严重人权侵犯,并认为针对维吾尔等穆斯林群体的任意和歧视性拘押,在更广泛权利剥夺背景下,其规模可能构成国际罪行,尤其是危害人类罪。与此同时,美国、欧盟、英国和加拿大先后制裁新疆多名官员和机构。习近平不是远离现场的旁观者,而是这一时期中共总书记、中央军委主席和最高政治领导人;新疆政策的政治方向、国家安全框架和干部服从机制,最终都指向中央最高权力。
香港则显示,北京如何把“一国两制”中的有限自治逐步改造成国家安全统治。2020年香港国安法实施后,民主派政治人物、记者、工会、公民组织和活动人士遭大规模逮捕、起诉、定罪或被迫退出公共生活,多个组织解散,选举制度也被重新设计。联合国人权机构持续对国安法及其后续立法的宽泛定义和对言论、结社、集会、政治参与权的侵蚀表达严重关切。习近平任内中央对港政策发生根本性转向,其责任不是抽象“领导责任”,而是把政治安全置于香港原有制度承诺之上的最高决策责任。
2015年的“709”律师大抓捕揭示了另一条清晰路线:当法律职业试图成为权力之外的独立力量,政权选择的不是依法竞争,而是系统清除。数百名律师、法律工作者和公民行动者被拘留、传唤、讯问或失踪,一些人此后遭长期监禁、吊销执照、监视居住和持续骚扰。徐志永、丁家喜等和平倡议者后来亦因政治主张遭重判。习近平时代对独立律师、记者、NGO、女权行动者、劳工组织和公共知识分子的打压,共同指向一个目标:消灭任何能够脱离党组织控制而形成社会动员能力的自治空间。
宗教与民族治理则进一步体现了这种同质化统治。所谓“宗教中国化”在习近平时期被提升为长期政治路线,要求宗教活动服从中共领导、社会主义制度和国家意识形态。维吾尔穆斯林、藏传佛教徒、家庭教会基督徒以及其他未被党国完全纳入控制的宗教群体,面对监控、场所整治、教育限制、政治灌输和人员拘押。西藏的寄宿教育、藏语空间压缩和寺院政治管理,与新疆的监控和拘押体系虽然形式不同,却具有共同逻辑:把文化、宗教和身份差异视为需要被国家安全体系重新塑造的对象。
数字监控是习近平政权把这种统治扩展到日常生活的技术基础。新疆“一体化联合作战平台”只是最极端的例子;人脸识别、手机检查、网络实名制、平台审查、关键词过滤、数字身份和城市监控已经覆盖全国。技术在这里不是中性的治理工具,而成为政治甄别、风险标签和行为约束的基础设施。一个人的社交关系、宗教活动、网络发言甚至阅读内容,都可能被纳入安全系统判断。传统威权需要大量人力监视,而习近平时代正在把监视变成自动化、数据化和常态化。
新冠疫情进一步暴露了这套权力结构在危机中的后果。习近平长期公开坚持“动态清零”,并把执行清零提升为政治任务和干部忠诚考验。2022年上海等城市的长期封控造成食品供应困难、医疗中断、急病就医受阻、强制转运、社区封闭和严重心理压力。地方层层加码并非与中央政治环境无关:当最高领导把某项防疫路线宣布为必须坚持的政治正确,基层最安全的选择就不是纠错,而是执行得更严、更彻底。
疫苗政策同样显现出中央宣传口径与基层强制治理之间的裂缝。中央文件强调知情、自愿,但多地实际出现把接种与出行、入场、就业或公共服务绑定的变相强制。问题不只是某个地方干部“做过头”,而是政治任务层层分解后,行政体系如何把一项公共卫生措施转化为对个人身体选择的事实压力。习近平政权治理模式的一个典型特征,正是中央保留原则性表述,基层则在问责压力下不断扩大强制边界。
新冠病毒溯源问题则集中体现了信息垄断的代价。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SAGO报告指出,中国仍未提供若干关键早期病例病毒序列、武汉市场动物资料以及相关实验室工作和生物安全信息。关键数据长期未向国际调查充分开放,直接限制了全球社会对疫情源头的独立判断。习近平领导下的中国政府掌握公共卫生、科研、公安和国家安全体系,对这种信息封闭负有最高政治责任。疫情席卷全球之后,仍由同一政权决定哪些资料能够公开、哪些不能公开,这本身就是需要追责的权力问题。
2018年修宪则把这一切的制度根源暴露得最彻底。国家主席任期限制被删除后,习近平继续取得第三个国家主席任期,并长期控制党、政、军最高职位。全国人大以形式程序完成修宪,但政治实质是最高权力主动拆除权力交接的一道制度闸门。一个不能通过公开竞争产生最高领导人、又失去明确任期退出约束的政治体系,最终只能越来越依赖个人权威、政治忠诚和强制机器维持稳定。
习近平对外政策也延续了同样的权力逻辑。“一带一路”并非单纯的发展援助,而是政策性银行、中央国企、政府间贷款、工程承包、资源合作和长期债务共同构成的国家资本网络。AidData对中国海外贷款合同的系统研究发现,大量合同含有严格保密、特殊偿债账户、抵押或准抵押安排,以及限制借款国参与集体债务重组的条款。这类安排把基础设施、财政义务和长期政治关系捆绑在一起,使部分债务国面临更高的信息不透明、财政依赖和战略自主风险。习近平作为“一带一路”的提出者和最高政治推动者,对这套国家资本向海外扩张的模式承担直接政策责任。
这种扩张最值得警惕的,并不是简单的“大撒币”,而是它可能把东道国的港口、电网、铁路、资源、通信和财政安排纳入长期依赖结构。贷款由中国政策性金融提供,工程由中国国企承包,设备和供应链再回流中国企业,而债务和经营风险则由借款国政府和民众承担。其结果可能不是传统殖民主义式的军事占领,而是一种通过合同、债务、基础设施和精英关系建立的低成本政治影响。
俄罗斯全面侵乌之后,中国没有加入西方制裁体系,并持续扩大与俄罗斯的贸易和工业联系。北约2024年华盛顿峰会声明直接称中国已成为俄罗斯对乌战争的“决定性助推者”,理由包括向俄罗斯国防工业基础提供大量军民两用产品、设备和原材料。美国财政部也持续制裁帮助俄罗斯规避制裁的中国和香港实体。习近平政府维系的贸易、技术、机床、电子元件和供应链,为俄罗斯战争工业承受长期制裁提供了外部缓冲。这不是抽象外交姿态,而是能够转化为军工生产能力的现实支撑。
伊朗问题同样如此。中国长期是伊朗石油的重要买方,美国财政部多轮材料称伊朗石油收入被用于支持伊朗军方、伊斯兰革命卫队以及包括哈马斯、真主党和胡塞武装在内的地区代理网络。中国和香港实体还多次因协助伊朗军工或军民两用采购而遭美方制裁。中国对伊能源与贸易关系为哈梅内伊政权提供持续财政空间,而这一政权又把资源投入国内镇压、导弹和无人机项目以及地区代理力量。习近平政权对伊朗的经济支撑因此具有超出普通双边贸易的安全与政治后果。
跨国镇压则显示,习近平时代的国家机器已经不满足于把恐惧维持在国境线以内。美国司法部起诉多名中国公安人员,指控其利用虚假社交媒体账号、网络骚扰和秘密行动针对身在美国的异议人士。海外维吾尔人、藏人、香港活动人士及其他批评者也长期报告家属被施压、通讯被监控、本人遭威胁。当公安和国家安全系统把“维稳”延伸到外国领土时,这已经不是普通外交摩擦,而是国内政治压制向国际空间的输出。
把这些事件放在一起看,习近平统治呈现出高度一致的结构:个人集权负责定调,党国体系负责组织,公安国安与数字系统负责强制执行,宣传审查体系负责制造单一叙事,地方官僚在问责压力下层层加码,政策性银行和国有企业则把国家权力向海外延伸。新疆、香港、709、宗教同化、数字监控、清零封城、疫情信息封闭、一带一路、对俄支撑、对伊朗威权体系输血和跨国镇压,并不是彼此无关的孤立事件,而是同一权力结构在不同领域的展开。
这份档案追责的核心因此不是抽象的“中国”,而是习近平领导下以个人权力为顶点的党国统治体系。一个最高领导人如果能够长期控制组织、人事、军队、宣传、公安、国安和意识形态,却在重大权利侵害发生时把责任无限下推给地方,那么所谓“集中统一领导”就只剩下享有权力而拒绝承担后果。习近平既是这一权力结构的最高受益者,也是其制度设计、政治定调和长期运行的最高责任人。
习近平时代留给中国社会和国际社会最深的警示,不是某一次政策犯错,而是当一个人的政治意志可以逐渐取代制度约束时,错误会失去刹车,强制会获得合法性外衣,官僚会把服从视为最高理性,社会也会失去纠错能力。权力越集中,责任就越不能被稀释。对习近平的追责,最终不是情绪化地罗列标签,而是把每一条命令、每一种制度、每一个执行机构和每一项人权后果重新连接起来,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在这个高度个人化的政治体系里,谁拥有最终决定权,谁就必须承担最终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