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X账号“小牛”(@Xiaoniu6161)转发一段女性面对镜头谈长征的短视频,配文以“李小璐:亮子啊,我太想进步了”讽刺。截图所见画面出现“驱倭寇出华夏”“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等字幕。视频迅速把一个问题摆到公众面前:当演员或公众人物参与革命历史题材传播时,他们是在分享经得起核查的史实,还是让个人影响力为国家宣传提供情绪背书?截至发稿,未查到李小璐本人账号的首发记录、完整未经剪辑版本或商业合作合同,转载者的讽刺配文不能算作她的原话;视频人物身份与原始语境也需要原发布记录进一步确认。不能将“为金钱表忠”写成已查明的个人动机,但公众完全有理由检验这段视频所传播的历史语言。
这场争议并非凭空发生。10月9日,60集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在央视一套开播。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公告明言,该剧由中宣部文艺局、广电总局电视剧司“全程指导”,北京市委宣传部门参与策划。10月22日,北京举行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大会,习近平在讲话中将长征叙述为“二万五千里”的胜利史诗,并要求把长征精神转化为当下政治动员的力量。电视剧、纪念大会和短视频舆论处于同一场密集的政治历史传播之中,但这不等于已经证明网传视频由电视剧出品方或宣传机构委托制作。
必须从历史真正的起点说起:长征首先是军事失利后的突围。1934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在军事和根据地生存压力下撤离江西,经历高度危险的行军、战斗、折返和重新集结。连习近平10月22日的官方讲话,也承认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以及党和红军陷于生死存亡危机。因此,“撤退”并非凭空污蔑,而是这段军事行动的基本背景。此后红军保存了部分有生力量并在陕北建立新的政治军事中心,也不能反过来抹掉出发时的失败。把原因从失败改写成命定胜利,把突围过程包装成从一开始就方向清晰的伟业,是需要追问的政治叙事选择。
“二万五千里”究竟是谁走的?按现代市里换算,那是约12,500公里。如果用371天除,平均每天约33.7公里,还要穿插战斗、伤病与休整。这个距离极端艰苦,却不能仅凭“超过中国东西长度”就证明不可能,因为累计行军可以折返、迂回与绕道。问题在于它怎样从某些部队的行军估算,变成面向所有观众的统一历史标语:到底哪一支部队、从哪天到哪天、哪些绕行计入其中、完整地图和原始日志能不能公开重复测量?
最有意思的反证来自中共自己公开的党史资料。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和央广网2016年解释,红一军团直属队371天行军表的累计数字是18,095里,后来的地图测绘计算约18,499里;这不是二万五千里。官方为二万五千里辩护时使用的是作战部队比直属机关走得更多、最长行军部队可能达到该数值的解释。换言之,即便接受这套解释,也不能把“走得最远部队的估算”偷换成“整个红军每人所走的共同路程”。中国党史资料从未证明人人走过同样的二万五千里;宣传者对统计主体的省略,恰恰是公众有权质疑的地方。
独立测量又增加了争论的层次。英国研究者李爱德(Ed Jocelyn)和马普安(Andrew McEwen)于2002至2003年重走他们选择的长征路线,2003年《北京青年报》刊登他们的结论:行程估计最多5,860公里,远低于12,500公里。两人的现代路线未必重现当年全部军事迂回与支线行动,因此这项重走也不是一把能自动裁定所有部队里程的尺子。它揭示的是:当不同资料和测法给出不同结果时,国家宣传没有理由只容许一个象征数字被反复吟诵,而不解释它的测量口径。
短视频字幕“驱倭寇出华夏”同样需要放回年代。中央红军核心长征发生在1934年至1935年,各路红军会师延续至1936年;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国进入全面抗日战争。长征与中共后来形成的抗日政治战略有历史联系,不能因此直接把长征本身拍成已经驱逐日军的军事行动。若这段字幕是对红军长征直接战果的概括,它混淆了两场不同阶段的战争;若只是对一段漫长历史的文学化赞颂,也应标清对象而非让观众误以为那就是史实。明星影响力越大,对这种区分越有责任。
更重要的新闻不只是明星说了什么,而是谁掌握历史可以怎样被讲述的制度权力。2024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爱国主义教育法》第三条把爱国、爱党和爱社会主义列为不可分割的整体;第四条确立党的领导;第十五条要求将爱国主义教育纳入学校课程;第二十一条还特别提及发挥文艺、体育等领域知名人士的引领作用。如此安排,党史不只是可以自由争论的研究题目,也成为由教育、文艺、传媒共同承担的政治任务。研究者马丁·拉维奇卡(Martin Lavicka)和玛丽娜·斯文森(Marina Svensson)在2026年学术论文中认为,该法强化了党忠诚、民族认同与历史叙事之间的制度性联系。这种制度设计值得严厉质疑:当法律把正确历史态度与政治忠诚绑定,谁还能公开反驳官方认可的英雄故事?
而答案不能只从电视剧制作方寻找。央视对《伟大的长征》制作流程的介绍称,上级部门统一部署,制作方在剧本、审批、修改和宣传各环节共同把握导向。自由之家2026年网络自由报告则把中国互联网自由评为9/100,在内容限制一项只给2/35分,指出当局有大规模审查和操纵网络表达的能力。一边由宣传机关参与塑造故事,一边让表达异议和传播反面证据承担风险,公共辩论就很容易失去对等性。评论中有人将这种以单一政治叙事替代独立核验的机制称为“谎言治国”;更具体、更能验证的制度问题是,行政宣传、平台审查和法律惩戒怎样叠加,使公众难以公开检验强势叙事。
不能因为李小璐是公众人物,就把未经核实的私利动机直接塞给她;也不能因为视频存在首发证据缺口,就放弃追问宣传的责任。若视频确由她发布,她需要回答是否通读作品与史料,是否核对“驱倭寇”这种字幕,是否存在代言推广或商业报酬;制作与宣传机构也应明确合作关系,向公众说明使用何种资料来支撑历史结论。演员可以表达政治观点,观众也有权把那些观点拿到史料面前检验。
把红军的军事撤退史写成政治信仰的胜利起点,是中共历史叙事的重要一环;由此产生的政治合法性和个人崇拜效应,不应成为禁止研究者提出异议的理由。要评判长征,不该只听纪念大会上的形容词,更应该查当年日记、行军表、军令、伤亡记录及交战各方档案,公开比较路线和测量误差。对于曾在途中牺牲的普通士兵,尊重他们也包括承认饥饿、溃败、误判与代价,而不只是替后来掌权者制作永远正确的传奇。真正可怕的不是一段历史存在争议,而是掌权者要求社会把可争论的解释当成不可争论的忠诚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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