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是贵州隔离转运大巴事故四周年。三天后,一张旧照片重新出现在X平台:小区公示栏上贴着多张白纸,中央一行手写字最醒目——“如果都不是我,那么下次就是我。”

照片本身没有标明拍摄地点和具体日期,但其中的文字把时间指向了2022年末:有人写下贵州转运大巴侧翻,有人写下乌鲁木齐“11·24”火灾,有人写几个月没有收入、买不起菜包,有人反复写“是我”;另外两张纸上写着“为11·24乌鲁木齐火灾遇难者默哀”和“宁愿痛苦,不要麻木”。这些不是抽象政治口号,而是普通人在极端防疫政策末期,把彼此遭遇重新组织成共同经验的一种方式。

“是我”把彼此无关的遭遇连成了一条线

资料图:2022年9月18日贵州隔离转运大巴侧翻事故车辆被拖离现场。事故造成27人死亡、20人受伤。|来源:Mothership / social media
资料图:2022年9月18日贵州隔离转运大巴侧翻事故车辆被拖离现场。事故造成27人死亡、20人受伤。|来源:Mothership / social media

2022年9月18日凌晨,一辆从贵阳运送涉疫隔离人员前往荔波的客车在三荔高速侧翻。车上47人中,27人死亡、20人受伤。财新当时确认,乘客为疫情转运人员;贵阳官方随后通报,车辆于凌晨0时10分出发,2时40分左右发生事故

原始来源 · china.caixin.com贵州一大巴车凌晨侧翻27人遇难 乘客为疫情转运人员china.caixin.com
资料图:2022年11月24日乌鲁木齐吉祥苑小区高层住宅火灾现场。官方通报称火灾造成10人死亡、9人受伤。|来源:中国数字时代 / 网络资料
资料图:2022年11月24日乌鲁木齐吉祥苑小区高层住宅火灾现场。官方通报称火灾造成10人死亡、9人受伤。|来源:中国数字时代 / 网络资料

事故本身是交通灾难,但它之所以迅速成为全国舆论事件,是因为乘客并非普通夜间旅行者,而是在疫情防控体系安排下被集中转运的人。人们追问的不只是驾驶和道路问题,也包括:为什么必须在深夜跨地区转运,谁决定这一安排,谁对转运过程中的安全负责。

两个月后,乌鲁木齐吉祥苑小区发生火灾。官方通报称10人死亡、9人受伤,并否认网传的单元门被封等说法;与此同时,大量民众把火灾与长期封控产生的行动限制联系起来。国际特赦组织记录称,火灾随后成为多地抗议的触发点之一,参与者除悼念遇难者外,也要求结束过度封控和言论审查。

原始来源 · amnesty.org白纸运动:我们该如何记住这场运动,又该如何向前走amnesty.org

公示栏上的“是我”,正是在把这些不同事件从“别人的不幸”变成同一代人的风险经验:被转运的是我,被封控失去收入的是我,火灾里无法逃离的人也可能是我。它拒绝了灾难被分割成一个个孤立新闻事件的方式。

白纸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公开表达空间已经极度收缩

2022年白纸运动最具辨识度的符号,是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白纸。空白本身成为表达,因为任何具体文字都可能带来更明确的风险。国际特赦组织后来记录,多地和平抗议者遭到拘留,一些参与者受到警方讯问、监控或其他压力。

这张公示栏照片很特别,因为它既有“白纸”,又重新把文字写了回来。那些文字并不复杂:事故、失业、买不起菜、默哀、不要麻木。它们说明,当正式媒体和公共讨论空间无法充分容纳个人感受时,最普通的生活经验也会重新获得政治含义。

“几个月没有收入买不起菜包”不是宏大叙事,却直接指向极端封控的社会成本。对有稳定工资和储蓄的人来说,居家可能意味着不便;对日结、零工、小商户和低收入家庭来说,长时间失去工作意味着现金流立即中断。公共政策的成本从来不是平均分配的。

贵州大巴和乌鲁木齐火灾之间,真正相连的是个人缺少拒绝权

两起事件性质不同,也不能把所有伤亡简单归结为同一种原因。但它们共享一个重要背景:在清零政策最严厉时期,个人对出行、隔离、转运和日常生活安排拥有的自主空间非常有限。

贵州转运乘客并不是在自由选择旅行时间和目的地;乌鲁木齐居民则长期生活在严格防疫限制之下。这样的制度环境里,一旦安全判断失误,普通人很难通过退出、拒绝或改变安排来降低自身风险。

这也是“如果都不是我,那么下次就是我”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它描述的不是概率,而是权利状态:当一个人没有充分的知情权、拒绝权和申诉渠道时,风险并不只属于已经遭遇事故的人,而属于所有可能被同一套行政命令覆盖的人。

四年后,真正需要保存的是制度记忆,而不是只剩周年数字

灾难纪念很容易被压缩成日期、死亡人数和一句“吸取教训”。但如果只记住27人、10人,而不记住他们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制度安排下处在那样的位置,纪念就会失去最重要的部分。

贵州大巴事故之后,当地成立调查组并表示要检视涉疫人员隔离转运和交通安全隐患。乌鲁木齐火灾之后,当局公开致歉并否认部分封控措施阻碍救援的说法。官方处理强调事故原因和安全管理,但公众记忆保存的则是另一层内容:在极端政策环境下,个体生活如何被行政命令重塑,以及普通人承担了怎样的不确定性。

那块公示栏因此更像一份民间档案。它没有正式编号,没有公章,也没有统计图表,却保存了官方文件里不会同时出现的几种声音:遇难者、失业者、被封控者、悼念者,以及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的人。

“不要麻木”不是情绪表达,而是一种记忆方法

“宁愿痛苦,不要麻木”写在另一张纸上。它提醒人们,公共记忆真正容易消失的方式,并不总是删除一条新闻,而是让每一场灾难变成孤立事件,让人逐渐习惯“又发生了一次”。

当大巴事故、火灾、失业和封控生活被重新写在同一块公示栏上,个人经验开始形成社会记忆。它不需要替所有事件给出同一个结论,也不需要把每个责任主体混在一起;它只是拒绝让那些遭遇被彼此隔离。

四年后再看到这张照片,最值得保存的正是这种连接:27名转运遇难者不是一个统计数字,乌鲁木齐火灾的10名死者也不只是另一组数字。每一次公共政策和行政决定最终都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而一个社会有没有能力记住这些人,决定了相同的风险能否真正被识别和避免。

“如果都不是我,那么下次就是我。”这句话之所以仍然刺眼,是因为它把公共事件里最容易被忽视的关系重新写了出来——别人的遭遇与自己的安全,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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