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机场的出入境自动闸机前,旅客把证件放在机器上,等待几秒核验,屏幕亮起绿色指示后便能离开。对每个商务旅客来说,“能够进来,也能够顺利离开”,本应是最基本的预期。可在今年9月15日中国国务院第841号令实施之后,一名掌握芯片设计、人工智能模型或企业商业技术的旅客,可能发现自己不仅需要证明旅行身份,还要面对执法机关对技术安全和电子资料的盘问。10月16日中国又提出扩大人工智能技术出口管制,这两项政策连在一起,改变的已经不只是技术交易的自由度。

第841号令的第三条要求出入境人员提供核实身份与出行原因所需文件、材料和电子数据;第四条对违反出口管制、技术进出口管理规定而可能危害产业或技术安全的中国公民设置不准出境的依据;第六条允许在特定国家安全或刑事侦查情形下,不告知当事人被限制出境的事实、理由、依据和救济途径。这意味着行政权力不仅能够拦下人,而且在部分情况下可以不向被拦下的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走。

把这三条连读,才看得见对现代科技产业的真正影响。某位半导体工程师赴大陆参加供应链会议、某位台湾公司高管前往工厂解决生产问题,可能携带敏感商业文件,也可能因自己的履历和企业关系成为被关注对象。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因此自动遭到边控;但只要“可能危害技术安全”的边界不明确,政府就拥有一项能够在机场最后关口施加的强大筹码。工程知识本来属于劳动者的职业能力,在国家安全化的制度里,却可能变成不能离境的理由。

台湾大陆委员会副主委沈有忠2026年4月接受媒体采访的历史资料照,非9月新规座谈现场|来源:芋传媒
台湾大陆委员会副主委沈有忠2026年4月接受媒体采访的历史资料照,非9月新规座谈现场|来源:芋传媒 · 查看图片来源 ↗

台湾大陆委员会副主委沈有忠在9月14日至15日围绕新规的座谈中,专门警告台湾半导体与高科技人才、台商企业干部、公务人员及宗教界人士应评估赴中风险。他特别指出,电子数据检查可能将手机、电脑中的商业资料或个人言论暴露给大陆执法人员;当局又可能以技术或国家安全名义限制离境。北京对台湾人一贯采取“中国公民”身份主张,因此台湾主管机关担忧,这些条款也会影响持台胞证进入大陆的人。

表面上看,一边是国家加强边境安全,另一边是企业保护技术秘密,二者都可以找到合理的政策理由。但一旦政府既能定义何为敏感技术、又能检查电子设备、再决定人能否出境,并在部分情形下拒绝说明依据,个人面对的就不是正常可预测的行政手续,而是信息与行动自由同时落入单一权力机关裁量的制度结构。

这种结构与10月16日拟新增的人工智能技术出口目录相互呼应。科技公司可能需要为核心模型、算力集群或技术授权办理出口登记;技术人员出入境又面临与技术安全相关的独立限制。合并起来看,北京不仅试图控制技术文件能否跨境,还试图控制与技术有关的人能够如何流动。强国科技竞争最终落在个体身上:企业可以公布国际化战略,工程师却要先确认自己是否有权乘上离境航班。

中国的经济增长曾以人员、资金和技术自由跨境为核心吸引力。今天,在投资者、研究人员和台湾供应链伙伴计算风险时,出口管制与边境限制被放进同一张表格。行政机关可以反复强调安全,但安全如果没有明确边界与可获得的救济,很容易演变为对个人专业知识与行动自由的占有。机场闸机外的世界并没有消失;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决定谁可以走向那个世界的权力正越来越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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