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中国官方举行国庆庆祝活动之际,两名女性在北京长城脱去衣物公开鸣冤。X账号“dengmolu104”发布的现场照片显示,两人赤身站在长城通道上,衣物散落脚边,其中一名女性身上写有多处文字,左腿“冤枉”二字清晰可见。她们没有横幅,也没有扩音器,而是直接把身体变成申诉载体,把一桩原本可能被淹没在信访窗口和地方维稳体系中的冤情推到游客和社交媒体面前。
阿波罗新闻网和看中国10月2日均转发同组现场画面,并称两人为访民。公开报道目前没有披露两人的姓名、籍贯和具体案件,但多张照片共同确认了长城、裸体抗议和身体书写“冤枉”等核心事实。这不是抽象的网络口号,而是两名现实中的申诉者在国家象征性地标上采取的极端公开行动。
时间和地点让这场抗议具有格外强烈的政治含义。长城长期被塑造成中国国家形象的象征,10月1日又是中共政权集中展示国家成就、秩序与节庆气氛的日子。两名访民却在同一天把“冤枉”写在身体上,在游客密集的长城上公开喊冤。官方庆典强调繁荣稳定,长城现场出现的却是赤裸的申诉与痛苦;这组画面之所以迅速传播,正因为它把宣传叙事与部分底层申诉者的现实处境直接摆在了一起。
把这起事件仅仅当作“裸体行为”或“景区闹剧”,会错过真正的新闻核心。中国信访制度名义上为公民提供向上反映冤情、行政争议和基层失职的渠道,但长期以来,访民进京同时受到地方政府维稳压力、官员考核和截访机制的影响。对许多无法在属地解决问题的人来说,抵达北京、让中央机关登记,本身就可能成为与地方权力博弈的一部分。

今年7月1日起施行的《关于进一步规范群众来访登记工作的办法》又增加了新的程序门槛。国家信访局规定,跨越有权处理的本级或上一级机关、单位进京,到国家信访局和中央有关部委、单位走访,原则上必须持有省级机关、单位针对其信访事项出具的告知、答复意见等材料;无法提供到省级机关走访相关文书或证明的,不予登记,并引导返回属地。官方称此举是为了推进信访法治化、推动问题在有权处理层级解决。
问题恰恰在这里:如果申诉者指控的就是地方机关,或者地方机关长期不受理、不处理、不出具规范文书,那么要求其先取得地方或省级处理材料,再允许进入中央层级,意味着地方权力在事实上掌握了部分“能否继续向上申诉”的入口。国家信访局的新规同时设置了对“应受理而不受理、应办理而不办理”的督办条款,但制度设计仍把相当大的前置控制权留在地方。对访民而言,这不是抽象的程序问题,而是其申诉能否穿透属地权力结构的问题。
这种“信访—维稳”冲突并非今天才出现。国际特赦组织在2009年国庆60周年前夕曾报告,中国当局加强对访民、人权活动人士等群体的监控,并称数以千计的访民被清出北京,一些人被关进所谓“黑监狱”等非正式拘禁场所。该组织当时指出,重大庆典期间压制申诉和异议,与维护官方“社会和谐”形象直接相关。17年后,两名女性仍选择在国庆日以裸体方式冲破正常申诉渠道的沉默,这种时间上的呼应,说明重大政治庆典与访民控制之间的矛盾并未消失。
人权观察2009年针对“黑监狱”的专题调查则记录了更具体的制度链条。报告称,一些地方和省级官员为阻止本地访民在北京或省会寻求救济,雇用人员拦截、拘禁并押送访民返乡;部分受访者称曾遭殴打、威胁和其他虐待。人权观察还援引地方文件和受访法律人士指出,进京上访人数曾与地方官员考核、仕途和绩效挂钩,从而形成阻止访民被中央机关登记的制度性动力。报告所描述的是此前多年形成的做法,但它揭示的权力逻辑至今仍是理解中国访民处境的重要背景。
任意拘禁、非法剥夺人身自由、酷刑和虐待并不是“维稳方式”的中性技术名词,而是受到国际人权法明确禁止的严重侵权行为。国际人权机构多年记录的访民截访、秘密拘禁和对人权捍卫者的打压,说明中国信访问题从来不只是行政效率问题,它还涉及国家权力如何对待试图公开申诉、揭露基层失职或挑战既有处理结果的人。把维持“零上访”“少进京”的数字压力置于申诉权、程序救济和人身自由之上,会把解决问题的动力扭曲成控制提出问题的人。
原始X帖子使用“国殇日”“脱去宣传部营造的虚假欢乐”等强烈政治语言。这些表述属于发帖者的立场;但无需借助任何口号,长城现场本身已经足够尖锐:两名女性在中国最具象征性的国家景观上裸体喊冤,一人把“冤枉”直接写在腿上。一个申诉体系如果最终需要当事人以羞辱自己、暴露身体和冒险冲击公共场所秩序的方式争取被看见,那么新闻要追问的就不应只是“她们为什么脱”,而是正常渠道究竟在哪里失效。
这起事件真正需要继续追查的,是两名女性此前经历了什么:她们为何成为访民,地方政府是否受理过其案件,是否出具过正式答复,是否遭遇过截访、劝返、拘禁或其他强制措施,她们为何认定常规申诉已经无法让冤情进入公共视野。只有把这条责任链追到具体机关、具体处理决定和具体人员,才能判断长城上的裸体鸣冤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被逼到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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