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父亲九年寻女得知12年刑期：出境探亲与宗教阅读如何变成株连理由

1986年，贵州一所医院门前，有一个哭泣的婴儿被遗弃在纸箱里。做烤肉生意的维吾尔人阿卜杜拉·托木尔（Abdulla Tomur）下班路过，抱起了她。他与妻子已有两个儿子，生活并不宽裕，却还是把女婴带回家。

40年后，阿卜杜拉人在土耳其。那个被他养大的汉族女孩祖赫热古丽（Zohregul），则被关在新疆监狱。让父亲痛苦的不只是九年分离：从中国基层警察口中，他终于听到女儿被判12年的消息，也听到两项惩罚理由——父亲去过土耳其，以及女儿阅读了当局认定为“非法”的境外宗教材料。

这个家庭跨越民族的收养故事，在新疆的政治安全制度面前，变成一份关于株连的证词。 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部记者Shohret Hoshur于10月7日发表专访，并交代了今年9月对库车两处警务机关的核实过程。

一个家庭如何保存收养秘密

阿卜杜拉当年在贵州谋生，听见医院外箱子里的哭声，迟疑后选择收养。女儿后来随家人回到新疆库车，在维吾尔语和伊斯兰信仰环境中长大。父母一直没有公开她的汉族出身。那既是出于对邻里反应的顾虑，也是为了让女孩能够毫无隔阂地成长。

女孩曾问父亲：为什么自己的相貌不像兄弟？阿卜杜拉以家族长辈的长相安慰她。对父亲而言，血缘并没有改变亲子关系，他相信新生儿不应为任何人的民族身份承担原罪。

2016年，阿卜杜拉去土耳其探望在伊斯坦布尔读书的长子。就在此前，他自己曾因所谓“非法聚会”被拘禁。翌年新疆大规模拘押升级，亲人劝他不要回去，以免重新被捕。他留在土耳其，后来从熟人口中得知女儿和小儿子雷希姆（Rehim）都已入狱。

他一度以为拘押不可能持续那么久。但祖赫热古丽始终没有回家，父亲也得不到能有效行使申诉权的判决材料。

父亲想用养女的汉族身份换一个答复

从2020年起，阿卜杜拉参加在中国驻伊斯坦布尔领事机构外的抗议，录制视频，请求中国当局告知子女下落。他曾表示愿意返乡种地，甚至愿意由自己代替女儿坐牢。求助视频传到抖音后，据他向RFA介绍，播放量超过5万。

此后有人自称领事人员、海关或警察，表示愿意帮助，却转而询问叙利亚和阿富汗的维吾尔人情况。他说自己不掌握这些资料。绝望中，他第一次向一名联系者透露女儿其实是被收养的汉族女孩，盼望这一事实能引起当局注意。

对方给他的答复却是，祖赫热古丽被判12年，还剩3年，父亲必须回中国“悔过”才能进一步谈。

RFA进一步追查，确认接触阿卜杜拉的人员之一属于库车乌恰镇（Ogen/Weigan）警方；另一处阿拉哈格镇警员也证实他家有两名成员在押，包括祖赫热古丽。RFA称取得的官方理由涉及父亲赴土耳其，以及女儿阅读被认定为非法的宗教材料。两处警方的答复，使此案不再只是一名流亡父亲单方面对女儿失踪的叙述。

刑事责任何以落在女儿身上

现代刑事法最基本的一条原则，是个人只应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父亲因旅行而被视为风险源、女儿又因此受到惩罚，意味着亲属关系被转化为治安控制依据。阅读宗教材料的具体内容、判决所引用的法律条款、审判程序与律师参与情况，同样是必须区分的关键环节。

北京常以民族团结和反恐安全作为新疆治理的政治正当性，但在这个家庭里，跨民族收养没有带来法律上的平等保护；民族背景一旦被当作申请开恩的理由，更暴露出普通当事人缺乏可依赖的平等程序。

阿卜杜拉当年用收养跨越了民族身份的界线，新疆政治安全体系却让父女分隔九年。警方向自由亚洲电台透露12年刑期，却未能让家属获得公开的判决理由。当一个父亲的境外行程被用来解释女儿的刑罚，司法便有沦为家属连带控制工具的危险；这种权力运作摧毁的不仅是一家人的团聚，也包括个人只为自身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