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发布《2026年网络自由报告》。中国在满分100分的评分体系中仅获9分,与上一年相同,被列入“网络不自由”类别,与缅甸处在本次评估的最低分区间。10月23日,美国之音中文版对报告作了进一步报道。一个拥有庞大网民规模、领先数字支付与商业平台的国家,为什么在独立研究机构的网络权利评估中,只得到个位数?答案不能从手机普及率或者网络带宽里寻找,而须追问公共信息由谁决定可以流通,提出异议的人要承担怎样的代价。
这份报告覆盖2025年6月至2026年5月,2026年仅评估38个国家,另有34国暂停覆盖,因此不能把今年的排名直接同以往全部国家横向比较。其三类指标中,中国“网络接入障碍”得7/25分,“内容限制”得2/35分,“用户权利遭侵犯”得0/40分。尤其最后一个零分,来自研究机构对法治保护、网络言论处罚、匿名通信、隐私监控及平台收集数据等问题的综合评估,并非意指每个中国网民在任何情境下都完全没有合法权益。
0分所指向的,是表达风险与救济缺口。自由之家中国国别页面列举了因转发新闻、谈论宗教及与海外亲友沟通而遭法律或法律外后果的情况,亦提及人权律师与记者因网络活动被判刑。机构所援引的案例和资料包括律师谢阳、记者张展等人的处境。无论是否赞同自由之家的全部评估标准,任何允许表达与独立司法监督的制度都应解释:什么样的普通网络活动会触及刑事处罚,删帖封号由谁决定,被处理者是否能够获知理由、提出有效申诉并得到独立裁决?
另一个几乎同样刺眼的数字是内容限制2/35。它并不说明中国互联网上没有讨论,相反社交平台、短视频和商业媒体每天产生海量内容;它说明,在争议政治议题、公共机构问责与组织动员领域,审查、删除和内容操控所产生的限制强度,被研究机构评为极其严重。新闻的总流量与可供讨论的公共议题范围,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人们可以全天在线,却仍很难长时间保存一篇不符合官方口径的调查、结社声明或公民倡议。

防火墙不仅阻断外部信息,也使内部纠错更加困难。报告回顾2025年8月中国发生一次约一小时的网络连通性异常,援引技术研究认为可能与“防火长城”配置失误有关。这是技术分析的可能原因,而非中国官方对审查系统故障的承认。一个实际问题随之出现:当互联网访问和内容过滤被叠加在同一套大规模控制系统里,一次配置错误也可能影响远多于审查对象的用户。
更深层的制度代价是社会问责能力被削弱。一个人发现工厂欠薪、地方财政失误或司法程序不公,原本可以通过网络提出证据,由当事人、媒体和行政机关交叉核对。如果平台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规避敏感词、投诉与处罚,那么公共机构需要面对的就可能不是持续监督,而是一条条难以留存的孤立抱怨。宣传部门不必逐条驳倒批评,只要提高传播和持续记录的成本,就可能削弱社会纠错的长期能力。
自由之家并未声称只有中国收紧网络自由。2026年报告指出全球网络自由连续第16年下降;本次覆盖的38国中16国恶化、8国改善。报告关注伊朗和俄罗斯的数字隔离,也审视不同国家以年龄验证和人工智能治理为由推出的数字管制措施。保护未成年人、打击诈骗、防范AI滥用可以是正当公共目标,但每项措施都必须回答必要性、比例性、透明性和独立监督问题,不能让正当目标成为无限扩张监控权和删除权的理由。
中国官方的网络治理叙述强调网络安全、社会秩序、未成年人保护和打击谣言,这些任务存在公共利益基础;但公共利益不意味着行政机关可以不受外部约束地决定所有讨论边界。管理者如果既制定尺度、又执行删帖和处罚,并掌握救济渠道,公众便难以核实权力是否被滥用。对普通网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一句“网络空间清朗”,而是合法批评是否能够被保留,争议账号能否有效申诉,管理者是否也须说明证据和依据。
9分不是网民技术能力的成绩单,而是一份关于信息权力如何分配的警讯。中国可以继续建设更快网络、更大算力和更复杂的人工智能平台;但真正决定公民能否利用互联网监督公共权力的,是独立报道是否能够留下,批评政府者是否获得法律保护,行政审查是否受独立救济约束,以及任何惩罚是否必须出示可核验的事实和法律根据。数字产业繁荣,不能替代公共表达与权利保障。

文章讨论
已验证会员可围绕报道公开交流,并自行管理自己的内容。
正在检查会员登录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