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计算机专业研究生宿舍里,每天清晨都有人按时出门上课。27岁的马先生(英文报道拼写为Ma Yongjian)却在同学离开后一个人走出宿舍,到公园闲逛、看流浪猫。他不是考试失败,也不是被学校开除。根据《华尔街日报》10月13日刊发的专访,他读研途中主动停了课,因为人工智能迅速进入软件开发市场、科技公司不断缩减岗位,使他不再相信读完硕士就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他甚至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去了哪里。父母是甘肃小城的医生,长期把学习成绩视为改变命运的可靠方式;儿子从小学一路考到北京的大学,正符合上一代人理解的成功路线。如今读书与工作之间的承诺突然断裂,他不愿让父母担心,也难以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一条曾经令全家骄傲的道路。后来他搬到云南大理,第一次不用和周围的人比赛:睡懒觉、做饭、健身、和朋友打牌。这种松弛没有持续很久,几个月后他又开始为没有收入的未来焦虑。父母能给生活费,却不可能永远养着他。

2026年中国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约1270万人,比上一年继续增加。北京大学今年3月的招聘会现场,求职者拿着简历在企业摊位前排队,许多岗位来自制造、科技和金融领域。那是一张与马先生的选择形成对照的照片:数千名年轻人仍在努力向既有职业道路挤进去,马却先一步离开了队伍。这不是说招聘会上的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也不是把一名研究生的心态推广到所有年轻人,而是教育投资不断增加、就业结果却越来越难预测的真实冲突。

2026年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春季毕业生招聘会现场,非报道中的马先生本人
2026年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春季毕业生招聘会现场,非报道中的马先生本人 · 查看图片来源 ↗

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16至24岁城镇青年失业率,2026年8月接近19%,统计口径不包括在校学生。把这一比例同1270万毕业生放在一起,便能理解为何求职压力不仅存在于简历数量,也侵入年轻人的家庭关系与自我评价。学历越来越高,却不等于岗位更多;企业愿意招聘经验丰富、能够立即产生利润的人,缺乏经验的应届毕业生则最先承担自动化与减员的成本。

人工智能的作用尤其复杂。北京将AI列入国家竞争的核心产业,通过资金、算力和技术政策推动部署;互联网公司也借助工具提升生产效率。技术进步本可带来生产力红利,但节省下来的成本不必然转化为新人岗位。企业可以少雇客服、文案、初级程序员和行政助理,产业政策却仍将模型数量、投资项目和技术突破写作成绩。技术成功的报表很耀眼,一名年轻人对人生的信任却可能在同一时间降低。

来自大理的另一位年轻人也接受了《华尔街日报》采访。设计专业毕业后,她在一家企业任职数月,发现自己的工作成果被上司据为己有,于是离开;后来靠售卖手工艺品维持生活。她选择的不是简单的“躺平”,而是用收入较少但自主空间较大的工作替代使人失去尊严的职场。许多年轻人的迁移、自由职业与低消费生活,都是在正式劳动市场不能兑现承诺以后形成的生存安排。

马先生后来又离开大理,在印尼旅行,前方仍未决定。这一结尾不像传统励志故事:没有考研逆袭,没有大厂录用通知,更没有谁宣布他已经找到了人生意义。但正因为它没有官方宣传片要求的胜利收尾,才值得被认真写下来。国家可以不断号召青年相信科技、相信奋斗、相信经济前景;如果教育、住房、社会保障和工作机会无法给予他们最基本的自主生活能力,这套政治话语就会被一个又一个不敢向父母交代近况的年轻人,从日常经验中慢慢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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